Featured

向火星飞去

这是一个过时的网站,会记录在我们被迫离开地球之前,一些微小的瞬间。

比如看到镜头的微笑

_dsf2998

比如雨停了四十天,等待下雪的山谷

_dsf3352

但不在意这些数据,是否在飞去火星时,全部湮灭。

约稿及工作联络,请洽 nilao@byebyeplanet.com

你也可以通过微信搜索订阅公众号  「再见布莱妮」或 byebyeplanet 来阅读本站文章

再访玛尔卡,伊雪

她穿过花园向我走来,清晨甜蜜的太阳,有一碟房东刚摘的黄色的杏子,苹果树上小小的果实闪闪发光。

“啊,伊雪,你还记得我吗?”

她有点尴尬地笑了,“真是抱歉啊,我不太记得了,你知道……“。

“我知道,你毕竟带过那么多队“。

我从手机的邮箱里翻出那年的照片给她看。她和伯格玛在Rimchen 前面那个茶水帐篷笑着,还有两个登顶前大笑的中国女人。

“啊我想起来了,你们只到了Skiu就往河边走了“。

那一年我带了三个人,其中一人毫无高原徒步经验,所以只走了一个4800米的小垭口路线,从 Markha 峡谷的边缘擦肩而过。今天我带了六个人,想要重返 Markha 峡谷,那是伊雪的家乡,她就出生在那里,然而,也有队员其实也无甚高原徒步经验。

本来是九个人,有三个人已经在列城因为高反和想象的落差吓跑了。喜马拉雅西北的列城像新疆一样几无水分,苍茫的中亚,并不像东南方向的墨脱,或者高黎贡山一样湿哒哒的丰润。这里的杏子和沙棘跟新疆一样的甜,我们在垭口的时候,确实能看见山外之山的喀喇昆仑山,这是真正的“内亚“。

于是我们又在 Rimchen 布满岩石和黄叶的入口整装待发。出发前的大合影是必须的,大家说,看结束时的大合影,是不是又少人了。

“你这些年好吗?他们也都还好吗?你三年前的伴“。

“都挺好的,他们还问起你和伯格玛呢“。伯格玛是三年前帮我们背行李的小姑娘,那年她说还在准备医学院的入学考试。

“喔,我这几年,真是变化挺多的“。

她结了婚,甚至有了个两岁的男孩,丈夫是她的小学同学。

就在三年前徒步路上的夜晚,将近三十的她看到我们晚上聊天的无聊争执,还有点感伤地对女生说“男生总是这样的不可理喻啊“。

她大概现在说不出这样的话了。她变得更强壮和熟练,像所有为自己小家庭奋斗的女人一样,专心于工作和挣钱,继而像一个真正的妇人那样,虐笑队里其它未婚女子一点点微妙的绮念,让年轻的未婚男女团友成为队里咀嚼再三,打发寒夜的话题。

“那伯格玛呢?上大学了吗”

“她没有去上大学,现在在做小学老师”。

我们仍然可能是她今年带的最后一个队,金色的拉达克永远是淡季的开始,全城可能不超过十几个中国人,只有韩国人和泰国人还坚持陆续到来,主街上的克什米尔商人店铺正在一间间地关掉,飞去南方的果阿或者东南的加德满都。

伊雪现在的目标是和丈夫在列城附近一起买一块宅地,那大概需要三万人民币。她在拉达克可怜的,一年只有四个月的旅游季,大概会带上七八个徒步队,然后在剩余的,寒冷的八个月里,继续努力做其它的营生,为走出 Markha ,在列城生存下去奋斗。

但是荒芜的拉达克,究竟还有什么生意好做呢?队伍里有其他小姑娘说,在冬天,会离开雪域去德里,或者德里更南。

“那你很好啊,你看,你三年前带的人,无论男女,都还是孤家寡人“。我说。

拉达克的婚龄远超预期,三十未婚的女子大有人在。当然了,这婚龄还是不能和无聊地跑来内亚深处的东亚旅行者比。

毕竟都是城里人去“旅行“。

我们正慢慢地上升到四千米的海报上,这是轻松的第一天,有人已经叫嚣七天行程能不能五天走完了。

“这没有讨论的余地“,我说。伊雪和她手下帮我们背包的姑娘们,已经在这四千一百米深谷里唯一的农户,和主妇一起,为我们准备晚饭。

“那你给我们当向导,儿子怎么办?“,我问她。

“我丈夫看呗,其实前段时间夏天,我妈妈也到列城帮我照看儿子,不过你这几天是收获季节,她又回 Markha 了”。

碉堡一样农舍的窗外,大爷和亲戚们在一边哼着长调,一边打青稞。第一次上高原的中国小伙子全程录拍,也不顾青稞粉末沾满衣裤。

第二天便是4800米的垭口挑战,垭口上的狂风狠狠地收拾了每个人,在狼狈地花了一下午奔到南方的山谷以后,没有人再提出有没有提前完成徒步的可能。

我们真正的进入了Markha峡谷,花了三天在这灿烂金秋的溪谷里穿行。在林荫和水流间,大部分的人家,都相隔了几里远,仿佛是一个个独立的小王国,古老的生活还在,雪山的溪水喘急,水磨坊藏在密林之中。我们甚至在登顶5200米垭口前的最后一个小村,看到了悬崖之上,高悬于楼梯上,直面两座雪山的废弃王宫。

峡谷是这样安静和古老,甚至中央那个悬崖上的寺庙,也不再有驻寺的僧人。气喘吁吁地爬上去时,只有飘于喜马拉雅顶上的狂风,在呼呼吹着坚硬的玛尼石。

大概只有Skiu,Markha 和 Hankar 称得上是个“村落”,都有零零散散七八户人家,分别把守了峡谷的出口,中央和雪山的门户。Markha 的国民小学仍然在运营,现在只有六个学生,国民教师两个月轮换一次。球场是宽敞和青葱的,我们喜欢高尔夫的队员见到,忍不住钻了进去,和那小男孩挥起了板球,仿佛那就是世界最遥远的高尔夫球场。

一路总是素食,却都是好吃的,我在把云腿月饼拿出来的时候,也是有点不安的——果然有一半的女孩子拒绝尝试,包括伊雪,她们都是素食者。

在Markha的村子里,好吃的咖喱炒饭终于放倒了那个在拍打青稞,却对海报始终惴惴不安的男孩。我和伊雪决定把那个伶俐的,能干的,一头长发挑染了的26岁副向导派给他,让女孩带着男孩,反穿二十多公里,回峡谷的另一个方向——在海拔不足3200米的赞斯卡河边,那里有新修的公路。

“公路怎么还没修进来了?”我问伊雪,想起来当年我们过河乘坐溜索的情景。

“别提了,河边的桥曾经修好,然后一次洪水就冲毁了”。她大笑。

桥修好以后,进入峡谷边缘Skiu村子里有三辆吉普,然而在那次洪水之后,这三辆吉普就再也走不出去峡谷了。其中两辆被用来做峡谷居民去河边公路的摆渡车,还有一辆,据那个提前走出峡谷的男孩说,他看见村民们已经把车拆了,用发动机来打青稞。

我们和他在 Markha 分道扬镳的夜里,喝足了伊雪大哥酿的青稞酒,他们把它叫做“拉达克啤酒”。而拉达克人的习惯,是在酒里撒一点青稞粉再喝,像是特别的,清冽的鸡尾酒。佐酒的除了笑话,还有她的家庭相册,有一张欧洲的山水,伊雪带着墨镜坐在船上。我端详着,觉得有一点像意大利或者土耳其的地中海,却又温度低了几分,问她。哦,原来这个没有公路可以到达的山村女儿,还去过奥地利的多瑙河划船。

没有公路,也没有手机信号。峡谷里的微弱联系,在一个村只有一部的电话上。在 Hankar村。那个拥有电话的村民挠挠头,对北京来的 Sting 说,“我不知道这电话能不能打到中国,你试试,不管怎样,都是五卢比一分钟吧”。

“你别害人家了”。我对 Sting 说。

真的是最后的徒步季节了。我们气喘吁吁地,终于抵达4740米(也有说法是4810米)的尼玛岭营地时,除了我们剩下的六个人,还有姑娘向导们,也就有两个德国女人,和一对不知哪里的欧洲夫妇。那正是八月十六,圆月照在雪山之上,失去了牧人的夏季牧场,亮堂堂的,于星空对峙。猥琐的是我们,缩在寒冷的帐篷里,根本不敢与美相映。

“夏天啊,这里多么美,是离雪山最近的绿色草原了”。那个总是走在最前头的,和超模一样长腿的女孩对我说。

“这食堂在夏天常常能坐上七十人”。伊雪说。

夏天溪流的澎湃放肆,可是比这金秋的婉转,难走很多。

营地之外,一个胖壮的韩国大叔,自得其乐地雇了三四个英俊的向导和马夫,几匹马儿,自己在羊群旁搭了两个帐篷。后来那个英俊的马夫大大帮了我们的忙,队伍里速度垫后的 Summer 威风凛凛地骑在白马上,一直上到5200米的,远眺喀喇昆仑山和新疆的垭口上,足足为我们的旅程结束,提前了两个小时。

我们先是跟着旱獭,然后跟着蓝羊急速地下山了。伊雪奔向她的男孩,而我们,也回到了当下的人间。

阿布和达玛万德

“先生,先生,您一定对好看的山感兴趣吧?”

我穿过花园和餐厅准备回客房时,被客服的服务员(厨师?)笑着打招呼说。

“啊,是的,那么?”我不明就里,停下来,看着他。

“来餐厅坐坐吧,我跟您说说达玛万德”,他笑容可掬,已经把椅子拉好了。

喔,达玛万德,伊朗的最高峰,5610米,就那么愣愣地在德黑兰和里海的中间。

是火山,波斯的富士山,更高。

 

我在德黑兰的 Atlas Hotel 住了三晚,这里离失效了将近四十年的美国大使馆仅有五分钟的步行路程。外表毫不起眼,进门穿过闪闪发光的前厅后,却是台阶、花园和喷泉,餐厅和客房藏在藤枝的后面,在灰头土脸的德黑兰南区,算得上的戈壁上的绿洲了。

原来这个厨房的人是想要我包他的车去山上玩。来之前,我是动过登顶达玛万德的心思,但并没有找到合适的登山伙伴。本来想放弃这个地方了,突然有这么一个人冒出来,那就去吧。

他开价七十美元,包含他声称的“丰美的BBQ午餐和愉快的山间水烟”,我也没讲价就同意了,只是问了一句:“那你怎么上班?”。

“哦,我上晚班,每天下午四点到晚上。那么,我们明天七点半前台见了”。他欢快地说。

我一觉睡到将近七点半,下楼餐厅拿了鸡蛋和饼准备开吃,他已经来到餐厅对我笑了。我摆摆手表示歉意,他笑笑又回去到前厅去。

他打开副驾车门,我摆摆手,坐到后排去,想要继续睡觉。出发的时候,我们已经赶上了早上上班的高峰,德黑兰车流滚滚,并不逊色于北京。幸运的是,我们是往北方走,而上班的车流,大多是从中产阶级的北部,来到城市的中部。

正是秋高气爽,德黑兰的天空甚至能辨认出蓝色,暂时远离了污染之都的名号。而我昏昏沉沉,倒也顾不得看城市的风景。

醒来的时候,我们已经陷入了巨大的山谷,谷地里的村庄旁的红枫和黄叶,照得厄尔布尔士山尤其荒凉。远元地已经看见达玛万德了,在红枫和云彩的围绕中,楚楚动人。可是山路一直上行,绿树远去,将近十点的太阳灼跑了白云,秋天惨淡的雪线和沟壑完全的暴露出来,让这里海之巅不仅显得有点孱弱。

曲曲折折,一直上升,最后到了一个无风的山窝里,对面的重重峡谷,山顶处已经全是大雪。

“我们就在这烧烤了”。他愉快地说,把架子、木炭、水烟、茶和开水壶一股脑地搬出来,放在山边一个有顶的木制坐榻上,上面甚至还有地毯,旁边摆着两处沙发。四周只有野草和冷风,冷冷清清。这里的海拔,刚好超过了3000米。

“你上山去玩儿吧”,他跟我挥挥手。“不要忘记两个小时后回来”。

这点山路当然并非难事,尤其毫无灌木的阻拦,除了高地上僵硬的草团,只遇见了三只野狗,一群羊儿。只是极目远眺,也没有看到山谷里,被遮挡的那个牧羊人。

就像你熟悉的火山模样,达玛万德在四千米的地方愣愣地站着,冰和雪留到了四处流淌的沟里,凝固住了,没有水能逃亡出来。

对面的云层有点厚,反射在雪山上,连绵不绝,阔气多了。

下山,他见到我下来,才忙不迭地把碳烤炉子拿出来,使劲拉风点火。后来我在里海边再次见到了人们这样操作,喜爱野餐的伊朗家庭,可能每辆车的后座都有这玩意儿。

他叫阿布,给我看他屏保的女儿,那是个可爱的婴儿。

“哦,她只有三个月,我最可爱最漂亮的女儿,现在唯一重要的任务就是抚养她“。他满足地说。

“你还会有其它孩子的嘛“。

“哦不,在德黑兰抚养孩子的费用太贵了,我想有她就足够了,即使将来改变主意,应该也最多两个了“。

他这一代有五个兄弟,三个姐妹,来自东北部的一个中等城市。他的年纪也不小,“我在Atlas hotel 已经工作十六年了“,那就是说,他十九岁就来德黑兰打工了。

“你居然没结婚,为什么呀?“他问。

“奥,在中国城市,现在三四十仍旧单身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烤好了今天的午餐,每个人两串牛肉、鸡肉混合,一串蘑菇,一串番茄。

烤蘑菇很好吃,很鲜。就像一般伊朗的烤串那样,没有任何腌制,也没有什么调料的味道。

“你要什么饮料?“他拿了一瓶伪啤酒和芬达。

我要了伪啤酒,喝了一口,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他心领神会哈哈大笑。“哎,我们在家里自己酿葡萄酒的,但不能卖和送,这是犯法的“。

“好多伊朗人去土耳其玩就是为了喝酒而已,说实话,政府唯一让我不满的一点,就是酒禁了“。
“可是在中国人看起来,土耳其的酒挺贵的”。

“中国酒很便宜,你猜这样一罐啤酒多少钱?“,我拿起芬达对他说。

“两美元?”

“不,50美分”

“半美元!我的天那!我爱中国!”。

我们在共同对酒的畅想和向往中,在三千米的凉风中,抽了柠檬和柑橘混合味的水烟,这是伊朗“夜店”里最常见的娱乐。很多高级餐厅都藏着一个后门,推门进去,里边是一个无数俊男靓女抽着水烟的花园,喷云吐雾,安置了德黑兰夜晚的热情。

酒精和烟草哪个比较坏无所谓,反正现在是要听先知的话,先知没有见过雪山,他一定不介意我们把烟雾缭绕到5610米的冰川上。

抽完,就回去嘈杂德黑兰的绿洲旅馆了。

万万没想到,第二天晚上,阿布穿着厨师装来敲我的门,热情地向我推销包他的车去卡尚和伊斯法罕。我当然客气地拒绝了。兄弟啊,我们有半天的抽水烟已经是不错的缘分了。一个习惯孤独的旅人,可以给陌生的路人微笑甚至眼泪,那也只是因为陌生而肆无忌惮的放空,在热情没有化作消耗之前,让我们愉快地再见吧。

饿得想吃波斯猫了

人生第一次因为吃饭,弄得旅行度日如年,就发生在了伊朗。

就在我写下这一篇推送的时候,我正满腹怨气地从格什姆岛的街头徜徉了一个半小时。偌大的一个大岛,波斯湾中的免税区,商店林立,男男女女来来往往。我穿过一条又一条堆满商品的巷子,大约看见了十几家餐厅,全部都是快餐店,连一个烤爸爸都没有(Kebab)。

绝望了,伊朗的快餐店,基本配置是很柴的烤鸡,面包很烂很行货,包着木头一样鸡肉和酸菜的三明治和汉堡,吃过两次,相信我,你下次看见他们只会犯胃酸。

烤爸爸的主流吃法,是烤羊肉肉糜——捏成小团子状,加上一大盘白米饭,一点点染黄的番红花饭,一小包黄油——打开它拌饭吧,不然这干翘翘的一大盘米饭,真的很难干下去。

而格什姆岛这个伊朗最大的海岛之一,连烤爸爸都找不到。

鱼?没有,找了一家镇上仅有的,宾馆之外的正式餐厅。居然没有鱼,只提供鸡肉饭。

荒唐不荒唐,这真的是一个海岛?伊朗真的很厉害。

我默默回到有广阔海景的酒店,餐厅空无一人。回到房间,抱怨同伴居然扔了前几天好不容易买到的泡面。在朋友圈转发“在淘宝能买到什么好吃的面”。

悲凉之雾,遍布海湾。

说什么也难以掩饰我对伊朗的失望之情。那种感觉,就像三毛在1990年时来到上海,“欸,张爱玲的大上海,就是这么灰扑扑的城市”。

波斯啊波斯,你可是将自己的传说、语言、文学和名字带到了东到吐鲁番,西到君士坦丁堡,南到迈索尔的广阔世界的主宰,就连中国当红的新疆籍电视女明星,名字的根源也是从设拉子的葡萄园和伊斯法罕而来。印度和土耳其纷繁多彩的料理,新疆实在丰润甜蜜的polo(抓饭),怎么到了原籍波斯,就变成干涸的pilau了?

以今时今日伊朗普遍的菜蔬而言,我很难想象古代传说中的珍馐到底都是什么内容。说到底,波斯文明的发源已经称得上是个奇迹——老家不是高原就是沙漠中的绿洲。石榴和西瓜仍然是甜蜜的,但并不足以覆盖掉伊朗主食过于干,缺少滋润的缺陷,无论米饭还是面包,莫不过如此。

Lonely Planet 的作者将伊朗食物也列入了 Top 15 的亮点,我猜是因为他实在很难凑齐十五个亮点,不然无论怎么比较,伊朗的饮食都无法成为你抵达这个国度的理由。

也不是没有吃到过好吃的。德黑兰北区高级餐厅的烤羊排,亚兹德家庭餐厅的番茄香草捣茄子和调味烤羊肉丸子就很好吃,还有烤串,烤得吱吱叫的羊肝、羊肠和羊肉,用薄饼裹起吃,配一盘香草和没有酒精的“啤酒”,算是我伊朗最好的医肚享受了。

可是,这以上的食物,除非是招商银行那个凌晨四点给妈妈打电话问番茄炒蛋的男孩来做,都很难做得难吃吧。

至于伊朗人衷心喜爱的炖菜,调味都失之简单,羊肉羊油加茄子和鹰嘴豆乱炖,捣碎了配面饼吃,第一碗颇有羊肉泡馍的感觉,但继续吃下去就很容易腻。各种版本的羊肉“狮子头”常常和茄子炖在一起,样子看起来是很好吃,但,我是一个吃盐很少的人,仍然觉得极淡。

所以不要觉得端上来的茴香口味的咸味冷酸奶奇葩,它就是防止你对淡而无味的伊朗饮食的起腻,所有快餐和米饭都会配的泡菜,起到也是这个效果。

漂亮的石榴汁炖鸡丝倒是一道好菜,然而它的味型其实并不适合做一道主菜配米饭,倒是可以上一小碟,起到点亮餐桌的作用。

遇见的仁怀小朋友随身带有贵州辣椒酱。我,一个鄙视西南中国人民随身带辣椒酱的人,在这满目荒凉的伊朗,也只能毫不客气地要过来,把一盘白米饭干下去。

                                                                        绮丽的霍尔木兹岛是伊朗旅行的亮点之一

​LP和很多旅行者说,“伊朗最好吃的,是被邀请到家里吃的食物”。

恕我万万不能承认这种观点,餐饮业的专业化,才有更多美味佳肴的可能。

而伊朗这个餐饮业极其落后的国家(有些旅游城市正式一点的餐厅都只是屈指可数的几家),美食凋零是有极其相关性的。三十八年前的革命,清教徒们让娱乐和享乐成为不道德的行为,我猜想,起码德黑兰的人均餐厅数量,可能远不足革命前吧?

没有餐馆的奋进和革新,一个国家的食物面貌,哪里来的进步?

伊朗几十年不变的旅馆,提供的都是同样简陋的早餐,一块乳酪,一份鸡蛋,几片番茄,几片黄瓜,冲兑橙汁,再加一些咬不动的面包。

想想隔壁土耳其连乳酪和橄榄都要给你上十几样。

我唯一吃到的丰盛早餐,是在伊朗唯一新开的国际品牌酒店,德黑兰国际机场诺富特酒店。那里同样无法通过订房网站预订,除了雅高自己的网站。

日常面对伊朗式客套(是的,他们的礼貌与热情比东亚人厉害多了,但那里边真诚和习惯各有几分,你也很难说清),我心里倒是没有什么波澜。

街头上各种热情的招呼,其实是有点烦的。但是,你想到他们根本没什么娱乐,焦躁的青春,和压力满满的中年,都只能忠孝东路走九遍式地反复压马路来解决,就原谅他们了。

也许正是靠这每天的压马路,让饮食中碳水过高的他们,看起来还称得上健美吧。

只有在伊斯法罕最古老的那座桥下,听到人们合唱着歌谣时,才感到那如这座人工断流的河流,仍永蓄的冲动、激情和哀愁。

即使这样的歌声,也是随时嘎然而止的。

道德警察半小时来桥下巡逻一趟。

香港之夜

我和默成约在尖东站旁边见面,去唱卡拉OK。

那一带宽敞方正,摩登公园两边是 Cafe 的室外座,一杯杯啤酒,人三三两两,楼下偶尔有空铺,不像香港。

老马说这是香港市中心几乎唯一的“整体规划”地区了。

没有唐楼,失败。

CEO 号称比 Newway 更为高端,然而不过像是大学城附近那种十五年前的好乐迪,在地下室,走道狭窄深深,房间细细,音响马虎,呼叫服务没有触摸屏,得打电话。

“二哥,冻柠茶两杯唔该”。

放下电话,唱爱恨情仇,感觉自己是王佳芝。

和默成说些闲话,服务生妹妹推门进来送茶,听了大惊。

“你嘅国语真系好好喔”

“哈?我就系普通话人”

“其实好似台湾过边嘅口音,你唔系台湾人咩?”

“No,强国人”

她准备出去,在门口顿了顿,像想起什么,嫣然一笑。“我前个男友就系台湾人”。

为了表示两岸友好,我点了《家在北极村》,有点怀疑,这是这间小小卡拉OK第一个点这首歌的人。

我们几乎没有唱黄耀明的歌,倒是唱了很多陈百强。

顽童还大胆开声

他说:哥哥眼睛

怎么怎么

又红又肿如像刚刚哭了十声

黄耀明在第二天夜晚,念给 David Bowie 的那封信时,眼睛有点红红。肿是肿的,可能刚刚打了针。

我是哭了十声。

九小时前离开香港,离境时,机场女指给我右边香港居民通道,我对她笑笑,跟着强国人和弱国人去左边排队了。

开心的像白光了。

摩洛哥的泰国人

离开车还有十分钟,我冲过马路,在对面的茶馆坐下,点了一杯薄荷茶。

他在我旁边坐下,对我笑笑。

「打哪儿来呀?」

「中国」

「喔,酷。不过有点意思,你不大像大部分的中国人,可能有点像泰国人?」

唷,有见识,一般摩洛哥见到亚洲脸还只会打招呼「阔你奇哇」和「你好」,连「阿尼哈萨唷」还没学会呢。

不过他这么流利的英语,的确在这个法语和阿拉伯语笼罩的世界,显得格外锐利。

「我住在泰国旁边,那边有很多长的不像「大部分中国人」的人,都不怎么白」。

「嗯,其实我是想说,你这样自自然然地坐在这里,也不太像大部分中国人」

「哈哈哈,你是说这杯薄荷茶嘛?」

满街的茶馆,好像每个摩洛哥男人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都给了薄荷茶和闲谈。

「中国人工作忙,而且基本都有中国胃,你们的茶太甜了。而且很多人外语不好,你看,我的英语都磕磕碰碰的,更别说会法语的人少之又少了,又不像你们,生来就要说四门语言,可以在茶馆和所有的人聊天,中国人的幽默,甚至用了北京话就完全丢掉了」。

他莞尔一笑,开始问我一些政治问题,很正确,但是架在许多完全不确切的细节上。

「摩洛哥也有这么多中国报道?」

「不,我在德国科隆工作」

难怪。

「但这是我的城市,我和你一样,来这个城市度假」。

他心满意足地看着这白色的城市,黝黑的皮肤确实像被渔港的阳光灼伤过。伊比利亚半岛的别墅和官邸占据了高高低低的海岸,灯塔的微光无时无刻地微微转动,青铜色的门饰,巨大的蓝色涂鸦里,黑色眼影的柏柏尔女郎的披肩被大西洋的海风吹得好像已经呼呼作响。

远处的花园旁,妇女在闲聊。她们习以为常地不会进入茶馆这个男人领地。

Sidi ifni,这个在1969年由西班牙交给摩洛哥的渔港,是我大西洋漫游的最后一站。

再往南就是西撒哈拉了,穿过漫长的沙漠海岸公路,六到八个小时的车程可以抵达阿雍,那是三毛和荷西居住过的撒哈拉之城。不过在今天,除了三毛的粉丝外,去到那儿的外国人,基本只有联合国维和部队的,包括中国军人。

离开海岸,去往南方的小阿塔拉斯山区,必需得在 Tiznit 转车。从历史到今天,这都是柏柏尔人和撒哈拉人的一个重要交易中心,以银器和刀闻名马格里布和撒哈拉。

我在纷扰的麦地那(在摩洛哥,这通常指一座城墙包围的旧城)寻找一间庭院餐厅,一位长衫长者给我引了路,只请求我用完午餐,去他那买一把包着银子的刀剑。

餐厅的天井整个被鲜花覆盖,丰满的老板娘在厨房忙着。她的客人跟我笑笑,让我随便坐下来。

「哪儿来呀你」

「中国,你哪」

「瑞士」。

这是一张亚洲的脸孔,妆容和发型停留在1971年,可能是伊梅尔达,也可能是陈丽春,或者是一个往返香港和新加坡的女人,奔波着,一丝不苟。

她的男朋友看起来比她年轻二十岁,但并不是摩洛哥街头常见的,精壮英俊饱满的男人。瘦瘦的,体贴地张罗着,讲话温和,诚恳,女人聊着聊着,经常笑到他的大腿上。

他甚至对庭院里的我们都那样的诚恳和礼貌,不像通常的马格里布壮年男子,都有一种事先张扬的雄性声气。

这应该是她要的吧。

吃完饭,我继续要了茶。

她的男朋友笑说

「茶不就从你们中国来的嘛」

「不,茶是从印度和塞隆来的」,她纠正说。

我和她男友都愣了一下。瞬时我反应了过来。

「没错,塞隆产茶,不过塞隆现在有个新名字,叫斯里兰卡」

「哈哈对,斯里兰卡」。

她想起什么,说。

「那离我的故乡不算远」。

「你的故乡哪里啊?」

「泰国」

她问我去哪里,我说去 Tafraout ,一个山镇。

「哦,那可能跟马拉喀什差不多?我不太喜欢马拉喀什,我喜欢阿加迪尔,有海滩,等下我又要过去了」

「还有披萨」,我说。

那是一个摩洛哥最现代化的海滨城市,原因在于曾经发生了一场地震。于是现在的街区和海滩,都是精心规划过的,连步行的台阶都是。

西欧每个国家都有廉价航班飞过来,非常便宜。

她的男朋友拿起她的手包,轻轻松松地,准备去赶车。

「那么祝你度假愉快了泰国姐姐,萨瓦迪卡」

「再见了,你也愉快,萨瓦迪卡」

她笑,牵着男友离开了。

古拉格群岛 | 在北方的河海上

一辆开往北极圈的列车

我们从北极圈最大的城市摩尔曼斯克南下,不过是一宿的火车,已经驰出北极圈,抵达凯姆,五点刚过,乌云满天,仿佛从来没有黑过,也未曾亮过。

摩尔曼斯克有开往北极的游船。但我们没有报名,只是来到这最北方的海港,看看人类是怎样无畏惧地在这寒冷中建造现代。很巧,我们呆的那两天,小雨不停,但那尊巨大的,直面北冰洋入海口的红军雕塑下,花圈上的鲜花打着霜,火坛里的火,仍在冷雨中跃跃跳动,像是有源源不断的伏特加注入,挨过了百年的冷酷。

十月革命在今年迎来了第一百年,苏联的灵魂仍牢牢地伏藏在俄罗斯北方的土地和海洋上,摩尔曼斯克如此,凯姆如此,索洛韦茨基岛也如此。

甚至火车还是如此。在北极圈的列车上,我跟女列车员提出想要买俄铁那刻着雄鹰的茶杯,给她的钱跟看过的纪念品册上的价格,少了非常多——也不是全新的,她大概报损之后就完事了吧,像我们也曾经有过的北方国营大厂。

凯姆这里离北极圈只有两百多公里,离白海的海岸线二十公里,倘若要从大陆进入白海中的索洛韦茨基群岛,这是最好的连接点,在白海的东边当然也可以上岛,却更荒芜和荒凉。

这样一个孤零零的二层木结构小型火车站,是俄罗斯北方行走最常见的景象。铁轨外层层森林,站台外零散小店,有厚厚的门帘,悄悄地无日无夜的开着。或许是白夜将至,店里的女人站了一夜,眼神依然炯炯。

通往码头的公交车在六点半准时从站外开出。我拿出Kindle, 把旅行指南上的俄文指给司机看,他点点头,示意我们扔下三十卢布,还是便宜,这时,人民币兑换卢布已经逼近1:10了。

三三两两的人在零零散散的村落上上下下,最终抵达码头的度假村。买好船票,我们裹着外衣就往船上逃。昨天下午开始的大雨,一直从北极圈外,跟着我们来到北极圈内,眼前的白海,阴沉沉,远远的浪拍着乌云,像失去救赎的永恒末世。

船上却温暖紧凑。没有领袖像,圣母和耶稣的哀容下,挂着高帮雨靴、雨衣、围巾、大衣和各种罐头及饮料,如果不下船,好像也可以在这样的世界存活下去。

幸运的是,当我们抵达群岛主岛时,乌云竟然散去了。俄国北方的初夏,如白云苍狗,在灿烂阳光的扫荡下,好像洗去了千年的冰冻。

在白海的轮渡上

尽管在《古拉格群岛》中,索尔仁尼琴把整个苏联比作一个密布监狱和集中营的群岛,但人们仍然普遍认为,索洛韦茨基岛上的监狱旧址就是古拉格群岛的原型。荒唐的是,这个监狱,也是极北之地历史最悠远的修道院,14世纪就已建立,迅速成为整个白海群岛的中心。1926年,这里成为关押反对斯大林的异己分子的劳改营。1939年成为海军士官学校,1974年,苏联把这里改成博物馆,但直到1992年,这里才终于迎回圣像,复建修道院直到如今,它成了世界遗产,当然,是因为修道院的历史,而不是劳改营的历史。

气温只有12度,可是风轻日艳,蓝色的海面和青葱的森林。让人愉快而难以置信它在漫长冬季的酷烈。修道院在一个微微凸起的坡上,我买了两个烤鲱鱼夹面包,一瓶格瓦斯,狼吞虎咽完,才进到修道院门内,它仍在叮叮当当的内部装修,信徒、教士和工人来来往往,修道士认真地给俄国的游人讲说那一尊尊失而复得的圣像,我听不懂俄语,只好依在墙头,眼光穿越小小的墙洞,蓝色的白海翻卷着浪,低低地怒吼。

穿过庭院和大门,原来修道院的后面有一弯湖水。画画的、发呆的、钓鱼的都在水旁,静静地守着这七百年的修行场。若追究着这水而去,弯弯曲曲的河滩后,是无穷尽的北方之海。那时正是6月,北方的森林已经复苏,铺天盖地的绿色和红色被海风迫着,压在白色的树干上,树根下,青苔、青草和野花互相纠缠,听说雨后就会有蘑菇生长。

修道院在岛屿的最南方,往北边走去,是被海风吹得呼呼作响得森林。我沿着道路走进去,却越来越鸦雀无声,风被一层层得森林说服了。路的右边,一个小小的蓝色湖泊悄悄藏着森林中,我没有进去,只直直走了两公里,去看岛上的植物园。那是地球上维度最高的植物园,古老的松柏之下,工人养育的郁金香正在盛放,艳丽过圣彼得堡冬宫里所有的古典名画女郎。

从森林中步行回来的我,等船在七点回去,风吹得猛烈,只能走进一个劲风中萧瑟作响的木屋,是一档卖饮料、酒和鲱鱼面包的小店。要了一杯冰凉的格瓦斯,从窗外看白海,还是蓝,可是因为又起了乌云,那蓝色隐隐带上了褐色的染浸。

两个小时后,我们重新回到大陆的海岸。码头的度假村唯一的那个会英文的男孩帮我们叫了十一点的的士,于是去度假村对着海边的餐厅吃晚餐。十点的云依然斑斓,那太阳就像群岛一样,永远沉不下去。

继续前行,火车在北方的暗夜里,穿过了海岸和一个又一个的湖泊。从白海搭乘一宿的火车,清晨抵达彼得工厂,又是一段漫长的轮渡。从火车站花半个小时走到如大海一般的奥涅加湖畔,等待轮渡前去基日岛。在那满是草场,风车和野花点缀的岛上,有着俄罗斯历史最重要的乡村教堂主变容教堂,有22个洋葱头屋顶,一直被认为是俄罗斯北方最重要的象征。

岛上的人口比索洛苇茨基群岛少得多,又或许因为它隔水相邻的是彼得工厂这样的大城市,在船上,我并没有看到跟索岛渡轮一样的商店商品,只在岛上湖边的凉亭上,看到了可口可乐饮料店,和小船上满满的鱼。洋葱头正在复修,古老的木屋里,女人身着古装,为我们扮演俄罗斯的古老生活。是温暖了很多,在高高的草丛中,我们摇摇摆摆,晃到岛中央的风车旁,看那无尽的北方原野,延伸到天涯尽头的水和蓝天上。

塔金锅 | 橄榄树下,东湖边上

一个人如果从来没有丧失对食物的热情,那他就还是二十世纪的青年。

一个人如果在地球的地方对食物都始终热情,那他肯定有着公元前二十世纪青年的古老灵魂。

摩洛哥好吃吗?这是个毫无意义的社交谈话。毕竟你我口舌的差别,有可能比西伯利亚的野狼和阿萨姆的犀牛的差别还要大。

更何况这些年来,我吃盐的量,越来越低,淡淡一点就行。偶尔做的菜,不是被妈妈姨妈投诉太淡,就是被山东人湖北人投诉盐都没有。像一个气鼓鼓的中年人那样,判断食物好不好,新鲜成了第一位,切薄荷和柠檬的时候,会欣欣然于它的热量欠奉。

摩洛哥的料理,在我眼里,也和我现在偶尔的厨房操作原则相去不远了,简单,低盐,有窗外地头的薄荷和柠檬,也有乡野的肉食,和傍晚鱼市挑来的渔获。

好吃不好吃,就要看做的人了。

虽然是第一次来摩洛哥,可是和摩洛哥食物的接触,那已经是十三年前了。

那是2004年,在摩洛哥中兴任职的小E回到深圳,刚好我还是个对到处吃新馆子充满热情的好奇宝宝,得知罗湖东湖公园里开了一家「大府第」,专做摩洛哥菜,兴冲冲就拉着小E去了。

「真的是摩洛哥菜」,小E看着端上来的塔金锅笑。

金光灿灿的餐厅,半露天地盛着山水,东湖的微风吹过,幽暗南国植物的芬芳,辉煌而温柔。

十多年以后,在摩洛哥的大街小巷,海滩山涧,山区公路的大车店,我看到餐厅的外头,总是摆着一个个的塔金锅,仿佛离开了它,摩洛哥人就没办法做热菜似的。

「哈比比什么意思啊」,我指着大府第的英文招牌「Habibi」问。

「摩洛哥人叫你亲爱的就这么说」,小E粲然。

然而在今天,并没有摩洛哥人叫我「哈比比」,虽然我万分确定,我是来自哈比国的Guru。

这间偏僻处的「大府第」维持了两年不到,后来听说变成了酒吧,再后来就没有了。

在二十年房屋需要旧改的深圳,二年的餐厅是再正常不过的寿命了。

我也十年再没见过小E。只是在卡萨布兰卡明亮摩登的茶馆里啃着冰淇淋时,想起伊,和伊曾有的这里十五年前的生活。

塔金锅说起来有点像汽锅之类的形制,不过,大西洋和撒哈拉之间的摩洛哥人不用它煲汤,基本是一种类似「焖烧」和「焗」的方式。牛羊鸡鱼都行,一些土豆,一点番茄,橄榄和香草,盐和胡椒粉,放进锅里,然后炭火上焖烧,二三十分钟后,滚滚跳动的一锅肉菜就摆在你桌上了。

肉菜是浑然一体的,尤其脂肪和肉的蛋白质分解后和着橄榄溢出的汁水。而真正好吃的,也就是蘸上这点汁水的面包。塔金锅里本身的肉菜,倒是吃不吃,不大要紧了。

老实说,无论是配牛肉和鸡肉,都太平凡。想要在日常的塔金锅吃出新花样,你要勇于挑战每次看到的新选项——这种机会并不常见。次常见的是所谓的「柏柏尔人欧姆雷」,羊肉饼和着柔嫩的煎蛋在塔金锅里焖出来,送入面包里,称得上是肉食者的盛宴了。

可我却算不上「肉食者」,只乐意找些可爱的隐蔽的牛杂。牛脚、牛肝、牛心或者牛脑都是我非常乐意的选择,就像今天的午后,在菲斯古城中的古树下,这一锅浓郁蹄花香的牛蹄筋塔金锅,好像吃了几个满满胶原蛋白的年轻人,让旅途,光复了。

塔金锅小馆,Birgit sketches 作品

去撒哈拉卖蜗牛汤

「法语?英语?」,蜗牛摊老板哈桑问我。

「英语谢谢」我指了指小碗。

接过蜗牛开吃。大概是刚煮出不久,非常烫,狼狈的我还没戳出蜗牛肉就啪地把整只带壳的蜗牛扔在碟子上。

旁边吃蜗牛的法蒂玛已经笑得前俯后仰。

熙熙攘攘的广场,哈桑的蜗牛摊儿不是独一号,却是生意最好的,大概是他能说会道,竟然还会不错的英语,这在摩洛哥可真是少见。

毕竟瓦尔扎扎特虽然在去撒哈拉沙漠的路上,却也算不得是「旅游城市」。

法蒂玛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妇人,披着头巾,但穿着西服,和旁边的先生一样,有公职人员克制拘谨的中产气息。

狼狈的我,应该是她今日小小的亮点之一吧。

于是我的手脚也变得忙乱,挑蜗牛肉也失去了淡定和章法,好像跳起了阿拉伯男人的晃头舞。

「第一次吃?」哈桑好奇地问我。

我点点头。

实际上不是,这是第三次吃蜗牛汤了,只是这一碗特别烫而已。

但是,做一个愚笨的游客,给非旅游行业的当地人民带来欢乐,从来都是一个旅人小小的生存和搭讪伎俩。

别把这招误对旅游行业的人使。

哈桑和法蒂玛看起来恨不得亲自挑出蜗牛肉喂我,伊斯兰社会那种家庭分享式的热情,一旦激发出来,会像洪水一样把东北亚式的虚伪礼貌服务全部淹没。

「嗨,你们中国人还会碰到吃的问题!」哈桑惊叹。

「并不是啦,只是我比较愚蠢」我回答。

「你也晓得,中国人啥都吃,可很有趣的是,我们几乎不吃蜗牛,也许是中国的蜗牛和你们的蜗牛不一样」。

「天那,你们居然不吃蜗牛,你们可是中国人哪「。

我简直要为不吃蜗牛的中国人哭泣了。

蜗牛汤真的很好吃。摩洛哥人亲切地把它叫做「果啦」,Ghoulal

无论在大西洋,地中海,平原地区,阿特拉斯的雪山下,撒哈拉沙丘的土基房旁,只要有摩洛哥人,傍晚都会有一锅煮得喷香得蜗牛推出来卖,无论他是阿拉伯人,柏柏尔人,撒哈拉人或是黑人,无论是绅士,流氓,主妇还是时髦少女,没有人不爱这一碗只要五块迪拉姆(三块五人民币)的蜗牛汤。

我也爱。尤其是吃完蜗牛之后,那一碗酣畅淋漓的汤,陪伴了我从沙漠到海洋的每个夜晚。

汤是清汤,深色,看起来像是广州的老火汤,有姜,甘草,牛至,百里香,茴香籽,薄荷,孜然,胡椒,辣椒等等香料,量都恰到好处,汤有蜗牛的鲜,也有姜和香草的香。一碗热汤,在湿润的海滩春夜,在寒凉的沙漠星空下,都是全身心的安慰。

我要拍英俊的哈桑,他眼珠一转。

「哥,给我你的手机,还是我来拍你」

他让我站去汤锅后边,拿起汤勺。

「从今天起,你就是撒哈拉最好的蜗牛摊老板啦」

真是碗美好的春天之梦。

梅克内斯 | 巴格达圣徒、罗马和葡萄酒

1

游人来梅克内斯不多,虽然它是摩洛哥的四大王城之一,十七世纪修筑的王宫,采取了很多致敬凡尔赛宫的细节——没有想到后来,法国人真的成为了马格里布的共主。

走在麦地那和王宫附近,你几乎不会碰到掮客,大概是因为外国游人少得不足以支撑他们生存。安静的麦地那里,店铺就像是一个平凡的老城应有的日常供应,木工堆在门口的木雕,也比不上菲斯精致,却更庞大和家常,应该是实实在在地装饰着当地人的大门和梳妆台。

我在广场转悠,去喝带着柠檬芳香的甘蔗水,又坐下来吃蜗牛。老板以为我是南洋的穆斯林,热情地和我说了很多阿拉伯语,又私人赠送半碗蜗牛——也许他已经看到我用曾用左手吃,会心想“啊,这个苏门答腊的异端”吧。

2

去圣人墓,得在法兰西学院门口坐拼车。

拼车在摩洛哥广阔而常见,大多是一些很多年的奔驰老爷车,坐车相当规范——几乎每个线路都专门有人售票,人满即走,像新疆的“线路车”,唯一的差别是摩洛哥的车常常要挤下五六个人,其实那旅费只有几块钱,你大可以买两个座位,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

卖票大爷看我是外国人,试图劝我包车去罗马古城。我说不,我要去看看你们的圣人。

7块钱的车票而已。

穆莱.伊德里斯是哈桑·本·阿里·本·阿比·塔利卜的儿子,而哈桑又是法蒂玛的长子,先知穆罕默德的外长孙。789年,千里迢迢地从巴格达抵达Volubilis,将伊斯兰带给马格里布,并建立了摩洛哥的第一个伊斯兰王朝。

马格里布的阿拉伯化从此开始,现在,那些自称阿拉伯的人中,柏柏尔甚至地中海其它族群的基因应该不少,就像滇中很多「南京柳树湾」族谱的汉人,隐藏了大量的彝白血统一样。

虽然后来迁都菲斯,但他还是葬在了直面 Volubilis 的一个山谷,成为摩洛哥最重要的朝圣目的地。

这个白色的山谷小镇也并没有很多朝圣者,据说合适的日期是七月到八月,那时音乐和祈祷,会缭绕在整个山谷。

我走到栏杆旁就不能再进去了。作为一个非穆斯林,我们能在这个位置近观,摩洛哥人已经是相当开放了。

3

我从圣人墓走路到罗马的遗迹,不过三公里,从山间橄榄树下,看梅克内斯一望无际,起起伏伏的沃野,不得不叹服罗马人果然会选好地方。

Volubilis,这最早是腓尼基人的城市,在耶稣诞生的头一个世纪,成为罗马的城市。

在二世纪,这个城市人口达到两万人,在罗马最偏远的省会中,也算是了不起。285年,在柏柏尔部落联盟的进攻下,罗马人放弃了这里,也陆续失去了大部分的地中海世界。

罗马人走了。但居住在这儿的柏柏尔人,希腊人,犹太人和叙利亚人还继续讲拉丁语。这种情况持续了七八百年,也就是说,在圣徒穆莱.伊德里斯789年抵达这里,将伊斯兰带给马格里布以后,拉丁语依然存活了几百年。

伊斯兰的摩洛哥把这里当成圣地保存。这城市的建筑和毁灭,结果都是来自海峡北面的力量。1755年,里斯本大地震把这座两千年的城市震垮。

现在,罗马人的成就,只有这柱子和美丽的马赛克。柱子上的居民,是美丽的大鸟和小鸟,叽叽喳喳在叫,在春夏之交的花草中摇动。

我身旁来了两个中国人,其中一个像演员耿乐一样英俊。但他竟然抄起石头,想打鸟巢,也许为了惊起一片的拍照?

我们阻止了他。

莫名其妙的天朝来客,有时候量确实就是大得防不胜防。

4

我在摩洛哥一共喝过五次酒。

第一次在南部,Tafarout的一个山谷旅店,游泳池旁,对着群山。喝酒的有说法语的欧洲人,也有一家人的摩洛哥游客,在那喝了卡萨布兰卡啤酒,40DH。

第二次在 Fez,如宫殿的酒店大堂,和国内好友刚好也在摩洛哥旅行的挚友聊天,在那初次尝到Meknes河谷的红酒,后来第三次,第四次在直布罗陀海峡南方的丹吉尔,喝的也是Meknes产的酒,于是Meknes对我来说,除了古城麦地那,罗马古迹和圣人墓,葡萄酒始终是另一个吸引点——在一种禁忌中的吸引力。

可是,当我真的走在 Meknes 的街道上时,我发现这里和所有的摩洛哥城市一样,酒依然是被隐藏的。家乐福没有,本地大卖场也没有。

如果你在摩洛哥北部麦田和橄榄树无穷无尽的沃野中走过,干热的阳光把你包围,你就会知道水果,包括葡萄在这里肯定长得特别好。

超市未果,不满足的我在城里游荡,抬头看见所谓 Bar,就进去吃喝一下。

如果说茶馆是90%的男性世界,那么屈指可数的 Bar 可能是 120%。大屏幕永远在播放球赛,烟雾缭绕。

倒是知道了一个寻常摩洛哥酒徒的消费。之前三四次,都是在绝对游客的地方。在这儿,很多人就是进来要两瓶啤酒,16DH一瓶(小瓶),喝个三瓶也就三十人民币,送碟橄榄过来,抽支烟,足够消磨一晚了。

我正手机打字,记录这一段的时候,服务生过来,给全场顾客每人送了一只小小的烤鸡腿。

一种修辞 | 攻略与指南

撒哈拉的边缘

「攻略」这个词,极富一种中国人的精神在,又或者是一种与新教毫无关系的资本主义精神,倘若你把它与旅行分隔开来,用在哪行哪业都能适应自如。

看着它,你可以想象一个寸头,淡眉,戴着眼镜的微胖的三十岁中国通信工程师,在阴晴不定,破破烂烂的非洲腹地城市,用蹩脚的法语和刚学的带有湖南口音的斯里瓦里语,和豪宅管家打招呼。他「搞定」这个国家国营电信公司领导的招数复制了无数回,证明是行之有效的。这就是攻略。

在这种开拓疆土的身传教学中,「真诚」和「坚持」往往被认为是攻略成功的要诀,种种坚持的故事听起来非常感人,是那些买了机场实用标题书籍后大呼上当的人,真正想要的通关法则。

种种人生「攻略」,被人们亲切地称为「干货」。

中国人是如此喜爱「干货」,以至于一带一路,从喀什噶尔,费尔干纳河谷,撒马尔汗,库尔德斯坦到马格里布的的杏仁和葡萄干,源源不绝地乘着飞毯飞抵杭州,装满了阿里巴巴大楼,堆埋了网易严选大楼,填平了西湖。

所以,在一个以快速和效率为美德的社会,我们特别容易理解,为什么一本本厚重的旅行指南,永远不及四张A4纸打印出来的「攻略」受到人们的欢迎。不要说阅读那个地方人民的心灵记录了,连阅读旅行指南都足以让大部分人困惑,那么多内容,我要去哪儿?

你想要十分钟决定旅行,就和干货攻略干柴烈火,一拍即合。

「走同样 Lonely Planet 路线 」这种古代西方困扰,从来没有在中国真正出现过,中国游客的白脸红唇高对比度旅拍妆,只会在穷游和马蜂窝的热帖指导拍摄机位狭路相逢——是的甚至不是什么锦囊。

你国人民真的特别警惕西方渗透,热烈拥抱土法炼钢。

总是在列清单,如果你总是看那些「人生必去清单」并且觉得一个也不能少,那就别抱怨一路都是上海话广东话四川话铁岭话啊。

长年累月在国内当「上帝」惯了,呵斥服务员的本能永远去不掉,习惯把自己出门旅行当「送钱」的不平等关系。这样追求「效率」你,只能本能去点同侪安排的「套餐」,有什么好骂呢?你的生命不过就是努力被爆款套餐填鸭的充实啊。

写旅行指南的时候,我常常觉得旅行指南实在太浅薄了,几个作者,总共花费六七个月的旅行时间,就试图总结出云南,或是四川,或是安第斯山,或是安纳塔利亚的亮点。

你面对的,可是千山万水,几千万的人民,几千年的文明,几百亿开花结果,游走天地的生命。

如果说「指南」比「攻略」还是好很多,那就是它始终不那么「干货」,它有对一个地方发自内心的尊重,并让你拥有时间维度和空间维度的选择,书里总是有很多地方,见不到旅拍团,你大可以和那些并无兴趣赚你钱的当地人,上山下海,或是一杯茶,一支烟。

旅行是个体寻求自由和解放的一个路径,但它很难避免被消费和狂妄吞噬。而旅游业,它是伴随着资本主义的勃勃野心成长起来的,它早就是资本主义根深蒂固的常规消费供给和利润制造机,商人把玩着「生活方式」和「旅行」,非常得心应手,连「丧茶」的「丧」也不过是资本主义的一个小把戏。

个体挣扎在这种名利之中,要么认为自觉是雪山权威,要么说自己首开线路。

怎么是你开的呢?山在那里,人类的东非祖先几万年前就走过。

想要以旅行来接近自由,破解游戏的难度越来越大。

而用攻略的你,不过是在老大哥嘿嘿嘿的眼光下,那个走着一遍遍窠臼,误以为自己很酷的人类罢了。

你缺乏的,是对地球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