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仁波齐旅行团

“他们应该会在路上做起平板支撑吧”。我对摄影师讲。

没想到,车流在羊卓雍错慢慢地停滞下来,看不出移动的迹象,我们被困在了湖边。

这是一个旅行团,在马年最后的秋天,去冈仁波齐转山。团员大多来自上海和杭州,绝大部分有两个著名商学院EMBA的背景,一起去过不少地方,看起来就像是一群活泼的高龄童子军。

最活泼的那位组织的男生,早就跳下车,去湖边拍一屡屡的光线和岸上的雪山。男男女女,涌到阳光万丈的湖边草地上。我拍完几张照片,回头看,几个男生已经在草地上一动不动,憋着气,像是一群刚刚上岸,发现敌情而如芒在背的青蛙。那正是平板支撑风靡朋友圈的2014年,千千万万的中年人在这个仿佛可以同时锻炼肌肉又同时冥想的动作身上,找到了可以一试的好胜心。

我在拉萨的时候,给这次转山旅行团讲一个关于喜马拉雅地区户外的课程,同时还有寺院里一位博学的格西给他们讲了一些藏传佛教的基本道义。论理来说,这是不必要的,我从他们的言谈中,得知大部分人都有师傅,不过花了钱,总归是要比普通的旅行团多了些加成罢。

于是我就随着他们一起去冈仁波齐,名义上是个导师,实则是半个向导——虽然我在此前并没有去过冈仁波齐;他们也不在意,一来我们还安排了拉萨的两位向导,二来这些家伙,都是去过河西走廊的戈壁滩越野跑的人,这座圣山神水,也不过是一个有点名气的所在,所谓的宇宙中心,到底是对藏人和印度教徒而言的。在三天就能开到的旅程来看,徒步的艰难,也并不值得在意。

车辆终究开始流动了,我们的中巴车跟着国庆节的庞大车队,一路向西。这正是冈仁波齐转山最好的年份,据说在马年转一圈的功德,抵得上平时里转12圈。刚好的确是我的本命年,不过我的心思,却全在想看看在这最殊胜的年份,到底朝圣的都是哪里来的人。

 

我们在日喀则停留了一晚,住的是萨迦寺在日喀则的宾馆,却没有时间去萨迦寺。紧接着晕晕乎乎地一路到了没有浴室的萨嘎,将就一夜之后,终于在第三天的下午到了塔尔钦。塔尔钦今非昔比,四星级的喜马拉雅大酒店刚刚落成,在试营业中,这一车经历了三天颠簸和边远旅馆的贵客,如释重负,瘫倒在这片干涸之地唯一的浴缸中。

我和另外两个向导住在高处的一间青旅。走上屋顶,正是夕阳即将消失的时刻,神山在后,神湖在前,蓝色的天际线渐渐变得灰暗,高高的通信塔尖,雪花一片片打下来,转瞬消失。这是冈仁波齐在2017年秋天的初雪,微弱得还无法在地上留下一点点痕迹。

晚餐换了个花样,不再是川菜了,而是吃上了小鸡炖蘑菇和花卷的东北菜。西藏的这些外来餐馆,不再是四川人和青海回民的天下了,东北人,乃至丽江人的饭店一天天在增多。酒至一半,忽然发现,我们的司机和警察(西藏的旅游中巴都需配置一名警察)没有出现。

“他们已经去转山了,明天下午就能回来”。一个向导说。

没想到,这句话激起了我们团员的好胜心。组织的男生,和他那几个一块儿去过戈壁滩的男生,决定当晚凌晨就出发。跟他们出发的还有旅行社的头儿,我们拉萨的一个向导,以及一位备受尊敬的,旅行团里的大哥和他的太太。

其余妇孺和没有参加平板支撑比赛的男团员,还是决定老老实实明天出发,在上坡前住一宿,第二天再翻那如同天门一般雄奇的垭口。

“每年都有人死,尤其那些从平地来的印度香客,不过对他们来说,能死再冈仁波齐,大概也是求仁得仁吧”。景区的一个朋友告诉我。印度香客团据说最少的价格是35万卢比,这相当于一个普通家庭一年的收入,不是一个容易做的决定。

 


我们在日出之前出发,阳光照下来的时候,正好走到第一个朝拜点。经幡正正对着冈仁波齐,像是拙劣的刀工刻出的冰淇淋桃子,因了清晨的微光,幽幽地泛出一点点的桃色。

我和摄影师的丈夫走在了前头,他们也从上海来,不过在两个校友团体外,倒像是围观的外人。很快,走进了检查站的安检大门,便是冈仁波齐西侧漫长的河谷道了。

奇怪的是,我一个印度人都没见到。不晓得是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汉人和藏人的生肖,也就没有这马年福报12倍的功利奖赏。我一路跟藏人的小孩们打招呼,慢慢地就拉远了和队友们的距离。不过,他们还有一个向导,我在两三个帐篷茶馆都停下,喝杯甜茶,直到他们的到来。

转山的人没有我想象的多,大概跟那年控制边防通行证的发放有关,可还是有远至康地的人前来朝圣。我常常坐在河边等我的队友跟上来,往往会过了上百个千姿百态的藏人,才看到他们的身影。

我们在四点抵达了当天的营地,那是距离止热寺尚有距离的武警部队第5号点,帐篷依旧是寒冷的,不过总比瑟瑟寒风的外面强。团员们都躺下了,我打开帐篷,往营地的后山走去。

很少有人意识到,这里是可以走达距离冈仁波齐最近的地方之一。绕过平台上的两堆经幡,我沿着溪流旁的小路一直上去,天色越来越暗,冈仁波齐却越来越晶莹纯透。日光将近时,一缕金色偷偷扫过冈仁波齐的额头,天地的蓝,逐渐变得幽暗。

站在冰川五百米外的我,很明白不能继续了,于是和另一个仍在山上的福建男生一起下山,早睡,毕竟我们五点半就要出发。

 


第二天早上的攀垭口,仿佛是真正的朝圣了。在凌晨五点的黑夜里,点点光亮已经遥遥地在山中闪动着,是朝圣者的灯与火。我们必须在四小时内,爬上一千米的高差,抵达5680米的卓玛拉垭口。

旅程中极少出现的圣徒感终于来临,其实不过是疲劳,呼吸不畅与寒冷带来幻觉。我休息了数次,在离垭口眼看只有两百米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蹲下来。路过的几位藏族妇人要给我藏药,我摇摇头婉言谢绝,他们的队伍也可能有人需要。即使是雪域的藏人,也可能在五六千米的地方发生高山症。

垭口后是巨大的滑坡,我迅速地往低处奔去,几乎是滑雪一般的速度。一个半小时后,滑落到人间,平坦的大道和茶馆都在眼前了。躺在茶馆旁晒太阳,看队友们一个接一个地下来,那个一直闷头走最慢的女子,终究是被两个藏人搀扶着赶上了。

手机来了信号,传来了先遣部队的消息。他们的确一天多就回到了塔钦,只不过那位太太在垭口前已经昏倒,夸口随时可以救援的旅行社老板,显得很常人一样,无法在山上与平地的人联络,不得不和先生一起,踉踉跄跄地扛着太太,跨过垭口,小心翼翼地滑向人间,才叫到车把他们带走。

我们的旅行团曾经滑出轨道,但终究没有出轨,带着每个旅行团都会有的千疮百孔,回到了塔尔钦,回到了拉萨。说到底,每个旅行团都是一群力求自保的乌合之众,所有的矜持和傲慢,在失去了手机信号后,真正的自我才淋漓尽致地摊露无遗。我们在离冈仁波齐最近的地方,有一阵子活得像动物庄园,而滑下了山,又迅速披了镇定和骄矜的外衣。尊严,有时候是氧气和手机信号带来罢。

大顿珠和小顿珠 | 四 最后的逃亡

“不行,不能在这儿停!”

二六从营账钻出来,气呼呼地说。

说是营账,不仅比阿克巴大帝占地几百亩的莫卧儿营宫差了十万八千里,就是比皇帝五百年后的亲戚,今天的哈萨克牧民放羊的毡房,都差了八百里。那是修路工人煮饭和休息的地方,不过是就着山石,铺了一层避雨的塑料顶,无门无窗,几块漆黑的钢丝床上,炯炯有神地坐着无数漆黑的印度苦力,以及比他们更廉价的尼泊尔苦力,在这个没有女人的邋遢世界,锅上的咖喱都成了人间仅有的异香。

 


我们刚刚穿越了5180米的 Singo La 垭口,这是赞斯卡伦纳克河谷Lungnak Valley徒步的最高点,过了垭口,可以说就已经告别了赞斯卡,进入印度西北的另一个藏传佛教地区拉胡儿(Lahul)。从拉胡儿修过来的土路已经修到了垭口,正期待着与北方过来的工程队的会和,建成之后,将是从印度中心直抵印巴各占的克什米尔分界线最近的道路。

避开尘土飞扬的路基,沿着冰河的小路,我们徒步下山两小时到达这第一个人类暂居点,就是这个黑不溜秋的营账。人和马都停住了,我们的厨师和马夫,据说了听说原定的宿营点的水源出了问题。于是想在这儿停留,至少这儿的水,已经被苦力检验过了。

可这营账已经占去了最大的一块平地,其它都是峡谷斜坡,兼有闭目头痛的二六——他不想在这儿停留有原因,昨夜我们也是远离了离村庄不算远的原定宿营地,直上到将近4700米的高坡上,这些拉达克和赞斯卡汉子们仍然细心的搭好帐篷——包括一个悬崖上的,直面深渊的厕所帐篷。

 

在这样的高度和寒流中度过一夜,出现高山症再正常不过了,能顺利踏过冰河和垭口,已经算努力。

我们还能往前走,起码要到4000米上下,才算是“宜居”吧。

“你看他们有人接送!”。明明指着从垭口直下的两辆车大叫,她说是游客。车停住了,我凑上去看,后座上挤着的并不是游客,而是裹着头巾的本地赞斯卡女人。

就像高潮后的虚空,踩过五千米上的冰河后,我们的队员好像都颓了,开始抱怨扎西——旅行社的老板不应该给我们安排那么多天徒步,这碎石路基,在三四千米海拔的无人区,已算得上康庄大道,尤其看到一辆辆的工程车出没以后。

可从这儿一直到连接上主干道列城-默纳里公路,都是没有任何信号的,我们只能继续走路。

沿着溪流向下走,大约行到4100的峡谷边,总算河边有一点点平地可以扎营了。帐篷立起后,又有一辆往工地和垭口送东西的吉普车被我们截胡,所有的啤酒被我们买下,和哗哗的河水声,一起治疗我们可能头痛的高山之夜。

太阳又升起的时候,我们已经见不到雪了。
最头痛的二六决定背上行李徒步,能搭到车就走,这样可以多出一天在印度本土玩耍。我们嬉笑着一起下山,说他的车一定会在路上就被修路工人截胡坐满了。路基在千米的路差中盘旋,昨天频频出现的车辆却仿佛都消失在了弯道的黑洞中,一直到了真正平缓的河谷,才看到几辆工程车,停在河流两边的营地,互相遥望。

我们决定在一个堆满各种各样山石的路口等待,那辆红色的大货车终于摇摇晃晃地来了,停在摇晃着手臂的我们的身边。二六爬上货箱,像主席一样和我们挥手,其他三人犹豫了一下,仿佛看到什么感召似的,奔跑着爬上了高高在上的货箱,好像青山翠谷里的默纳里已经近在咫尺,完全不顾仍在马上的行李——也又什么好顾及呢?

我犹豫了两秒,决定还是让车和他们离去,在这距离有手机信号尚有百公里的山谷,五个人的不知所踪或许会让我们的马都惊慌失措。今夜,终于可以一人独享帐篷了。
梅朵骑着赞斯卡人的马来了,牵马的是英俊的十八岁的丹增,他大概没想到牵一个中国来的小姐会是一项美差吧,在这荒凉的四千米海拔的山谷,一路村庄最后储备的啤酒我们都给他来一瓶,马上马下塞给他的卢比,也当得上当地人的月入。毕竟,在赞斯卡山谷租一匹马,成本不过是西藏和新疆的四分之一不到。

马夫赶着马儿也来了,人和马浩浩荡荡,都没有太惊讶爬车党的离去,仍是就这样走在越来越低的山谷中。昨日遇见的尼泊尔苦力瘫倒在河边的石头上,比起我们,他们的家乡目的地还更遥远。

 

我们终于在一个水草丰美的地方停下来。十天的与世隔绝只剩一晚,所有人都显得轻松,雪水烧开,搭起帐篷浴室,沐浴更衣。最后一夜的晚餐,我们剩下的三个人拥有了无尽的选择权——却也只不过让厨师再做三个煎番茄。那些洋葱,那些鸡蛋,那些黄油和豆角,系数留给了赞斯卡的马夫。天亮的时候,吉普车会把我们带到默纳里的青山翠谷,他们则会赶着马儿折返到赞斯卡,回到Lungnak Valley,那个公路还要好几年才能推到的地方。

酒足饭饱。帐篷外,草地上,这些拉达克人、赞斯卡人和藏人,把剩下多余的燃油全部点燃,用油箱当鼓奏乐,唱各种悠悠扬扬的拉达克和赞斯卡的歌谣,摇着欢乐今宵的脚步;而汉人们绞尽脑汁想起的回应歌曲,却是来自日本的《假如幸福你就拍拍手》和偷自突厥的《青春舞曲》,算了,蹩脚的中文歌和荒唐的客人啊,都扔进火焰吧。

 

大顿珠和小顿珠 | 宝石冰河,蓝色的普塔尔寺

确切地说,2016年秋天,我们这次穿越赞斯卡的徒步不能叫做“赞斯卡徒步”,而应该叫作“Lungnak Valley Trek ”,我们从一开始就离开了赞斯卡的核心地带,进入到更偏僻的,赞斯卡河东南方向的支流伦纳克河谷Lungnak Valley ,公路正在缓慢地进入这个河谷,但在我们到达之时,仍只进行了不到一半的工程。

于是,伦纳克河谷的精神中心——普塔尔寺(Phuktal Gompa)在我们抵达之前,仍然是拉达克-赞斯卡地区唯一一座必须徒步才能抵达的佛寺。我们在徒步第二天碰见的和善的丹增老师,就是寺院学校的英文和数学老师。

我们误闯并歇息喝茶的 Anmo 村,就是从赞斯卡挖进来的公路目前的终点。事实上,从这个村庄沿着山腰上的小道,徒步12公里便可以抵达普塔尔寺,可是可爱的小向导还是把我们追回来,赶到河流对岸高高的峡谷马道上,大概就是为了让我们多锻炼一天罢。

在列日下的悬崖走了一下午,终于又下到伦纳克河边,另一条蓝色的河流从山峡中汇入,两河交汇处的塬上,就是我们今夜的扎营地。

我守在后头等待队员,待到上得扎营地,才发现这是个田地颇丰的村庄,名字叫Purne ,我们来得晚,先行者已经从村民那混得了新酿的青稞酒,再滤来喝时,那谷物的芳香已经变得极淡,水的清甜汩汩地从喉咙到脾胃。

我们坐在村头的小卖部外,抽烟喝酒吃泡面,看人们赶着牦牛转圈,吟着长调打刚刚收上来的青稞。太阳照在河对岸的影子越来越高,长调悠悠地荡漾,消失,转眼间就黑了。

星空在上,吃了大厨坐的吞拿鱼蒸饺。离开帐篷来村头喝酒,隔壁队伍的大厨也在,他是我的向导大顿珠的二哥,四十多岁,跟我们解释为何他英语很好但只能做厨师(厨师的收入比向导略低)。“我十几岁就给外国游客干活了,那时候我只是一个小背夫,我跟着外国人学会了英语,这让我后来能做一些稍微好一点儿的活,可是始终没有办法做向导——我只会说,一个字儿也不会写”。

他大概也不会藏文,毕竟没有进过寺庙,但是对Lamayuru——他那以喇嘛命名的家乡的典故了如指掌,滔滔不绝,酒兴话头像顶上的月亮一样越来越亮。他那沉默寡言的兄弟顿珠隔着几米,偶尔面无表情地看过来,大概嫌他酒多,有一种亲近无奈的嫌弃。

第二天仍然在此扎营,而我们的活动,就是沿着河流去普塔尔寺探访。这是一趟毫无悬念的路径,我也就不再等待队员,而是按照自己的节奏走。那个唯一的藏族小伙子丹增一直在我前后,我想问问他父母亲是什么时候跨过雪山到达拉达克的,又觉得不好意思,怕是一场非常不礼貌的触犯。

 

普塔尔峡谷非常干燥,可是河流却丰沛迤逦,而且是难以置信地蓝——那不是蓝天倒映的缘故,背阴处的水流,像是熔炼在巨大炉中的十万斤蓝宝石。我们猜那大概是一种千年常在的矿物质溶水所至。不由想,冬季运送物质的马和驴子,牵马的红色袈裟僧人,踏在这宝蓝色的冰河上,要有多绮丽。

或许正是这永远的宝石蓝河水,和凿于天然山洞中的寺院和佛塔,普塔尔寺的神圣不仅在赞斯卡,还远传于喜马拉雅西北部的诸山诸水。它是15世纪时,由宗喀巴的门徒,来自康地囊谦王国的上师 Jangsem Sherab Zangpo 一手创建的,可是在至少两千五百年前,这个神奇的山洞,就已经有修行者和商人往来停歇。佛陀的一些弟子在这居住过,西藏十一世纪伟大的翻译者和僧人马尔巴往来西藏和克什米尔、印度时,也在此修行过,他回到西藏洛扎修建的卓沃龙寺,我刚好去年也到访过。

过木桥时,一位僧人匆匆迎面而过。与向导打招呼后,才知道他们今天都不在寺,而是在河对岸的村庄活动。气喘吁吁上得洞穴中得寺院时,只绕着洞中白塔两圈,没有指引,找不到马尔巴和匈牙利人乔玛 (Sándor Kőrösi Csoma)的遗迹,乔玛在1821年前后路过普塔尔寺,并在拉达克编出了历史上第一部藏英大词典。

在高处歇下,把我午餐盒里的鸡蛋和巧克力给了旁边的两个小和尚。我们站在悬崖中的空窗,看河对岸的高塬上,欢笑声时时飘荡过来。今天寺里的大部分的青年和尚和小和尚都去对岸的村子踢球了,从村子绕到木桥边回来,起码得半个小时。寺里的学校,是这座六百年历史寺庙的新功德,建于1993年,收的学生都是赞斯卡贫困农牧民子弟,学费饮食全免,我看了贴在窗户上的课程表,不仅有藏文佛经课程,英文、印地语、数学和科学也全然在列。

等不及僧人们的归来。我一个人往后山的山顶上走去,洞穴的上方,奇迹地长有一颗树木,说是自圣人修行已生长于此。我继续向河流的方向的高处走去,终于到那最高处的白塔,往前看去,缥缥缈缈,只有那蓝色的河流和群山,隐隐归入厚如大海的喜马拉雅去。

大顿珠与小顿珠 | 二 意外的扎营

Padum 不再有清真寺五点的礼拜钟声,但事实证明,这不过是因为我们睡得太沉。尽管睡得部早,我还是早早醒来,在镇子逛了一圈。这个丁字路口的小小市集,就是赞斯卡最大的城镇了。除了蔬果店和小卖部,仅剩的商铺就是户外俱乐部了,那几乎是外国人来这儿唯一可干的事。

早餐过后,狂热的广州女游客如发现哥伦布一样,将一个俊美健谈的克什米尔青年推到了我们的客栈面前。他来自斯利那加,在这里的一间穆斯林私立小学担任数学老师。在寒凉的高原清晨,他还是大大咧咧地穿着背心,浓密的胸毛争先恐后弹跳出来,一览无遗。“清真寺啊,就在主街边上的后头呢”。

大概是 Padum 太小,从旅店望过去,并没有星月的踪影,只有一轮堂堂的雪顶,生生地从后山钻出来。

“像是冈仁波齐呢”。

大家纷纷同意。然后跳上吉普车,往我们车行的最终点拉鲁奔去。

 

那个校车在今天早上成为向导和厨师们的专车。我们换上了吉普车,算是对昨天晚到的补偿。在拉鲁村下车后,收拾了自己,来个大合照后,就开始步行进入赞斯卡的南方峡谷了。

开始我走在后面,可是不由自主地,我就慢慢移到了前面。毕竟请了这么多的人,我叮嘱向导大顿珠,看好我们最后的两位姑娘,便吃吃往前追赶那几位马拉松爱好者去。

实际上,拉鲁并不是公路终点,所以我们这一天的路程,大部分是走在尘灰满天的土路上。幸好峡谷高高低低,总算不是时时狼狈。路过一个小小山溪时,看到小顿珠,正在指着层层山岩高处,那忽隐忽现的岩羊给他的队员。

继续闷头走。摇曳和金黄的树叶忽而在河流边出现,一座稳稳的钢桥跨河而过,公路延到河流的另一方。而在我这边的远处山腰,细细的小径通到天上,狰狞而成熟。几匹高大健美的骏马踢踢踏踏随身而来,以为是我们的马帮已经跟上来,到了跟前,才发现是在拉练的印度边防军人。

于是过桥,在河边小卖部喝茶吃酒。半响过后,向导带着后面的队员来到,告诉我,今天就在这河滩扎营。

 

什么?大概是扎西没联络好,我们在赞斯卡当地雇的马匹和马夫,还在几小时路程外,不紧不慢,带着我们十天的食物,穿山而来。

扎营生活在一个意外的地方开始了,帐篷和食物都没有来,我们只好游荡在这河边森林的前后左右。一个浅浅的石洞里,有烟火的痕迹,和几十个啤酒瓶。薄薄的树林后面的石山上,有更高的平台,上面有个赞斯卡村落,河边做小买部生意的汉子,就是从这村来的。小买部在河边搭了个白色的帐幕,我们继续喝茶抽烟,意外的访客有两个,一是今天拉练部队的军官,宏亮爽朗笑声的大胡子,看起来像个锡克族;还有一个来自伦敦的入门未久的僧人,跟随他的心来到这山谷中,对前路也是随意而安。冰凉的河水哗哗的流去,只有小顿珠和他年轻的Boy们,勇敢地用这几度的水清洗了身体。

 


峡谷的阳光总是转瞬即逝。才四点,太阳已经掉下去对面高高的石山后了。我们的赞斯卡骏马和马夫倒是在阳光消失前姗姗来迟了。麻利的职员们迅速架起了帐篷,煮好了下午茶送上点心,开始烹饪晚上的羊肉。这让我对他们业务熟练与否的担心减轻了许多。晚餐之后,小卖部的汉子要回村了,我便将他库存的9瓶啤酒买光,随手分给了忙前忙后的二厨,大顿珠和小顿珠,以及和积极向我报告啤酒库存量的,十八岁的丹增。河流和星空我们都熟视无睹了,一点酒精,早早进入寒冷的赞斯卡寂静世界。

太阳未出,两杯热茶已经送到了我们的帐篷门口。也许是第一天实在太过轻松,我和跑过几十次马拉松的RAE早餐之后,不过两个小时,就已经到了第二个村庄。瞪着几条河边互相斗来斗去的牦牛半响后,决定去公路上方的 Anmu 村。它建在一个天然的巨石塔下。巨石上还有小塔。村子便是赞斯卡南线目前的公路终点。

是个繁忙的上午,村民在歌声中打着青稞。我和 Rae 和在地里仍旧干净爽朗的村民打招呼聊天,迎面遇见了丹增老师,他是 Phutal Gompa (普塔寺)的英文和数学老师,有三天休假,打算走回 Padum 看看家里人,对他来讲,这不过是一天的走路。丹增老师很热情,给我们详细说了去寺院的路。

没想到我们不走那条路,而是要在看牦牛的地方过河,离开公路,在悬崖的马道走去另一个村子扎营。出了村子,我和Rae在一个有流水,草地,树荫和白色帐篷的地方喝茶的时候,隔壁队伍的小丹增追上了我,把我们带回去了那飘飘欲坠的木桥上。

 

雪山姻缘 | 嫁给琴师,还是嫁给国王?

穿越兴都库什山,从开伯尔山口进入巴基斯坦和印度的所谓“嬉皮之路”之所以这么有名,还是因为它是亚欧旅行最自然,最悠久的一个通道。希腊人、波斯人、阿富汗人、蒙古人和突厥人都是从这个同样的通道入侵印度,并最终消亡于印度的。所以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开始,嬉皮士真正的环球浪游开始,还是乖乖地遵循了这条陆路通道。

 

那个出生于遥远小岛的“海外印度人”奈保尔的《幽暗国度》首版发行于1964年,书中的描述刚好印证了这个时间点。那时阿富汗尚平安,波斯甚至还有模仿好莱坞的德黑兰时髦派对,穿越伊斯兰的领地到恒河,再到克什米尔或者尼泊尔的喜马拉雅地区,是第一代背包客们的主流路线。

 

“这种年轻貌美,四处浪荡的美国人,我见得太多了。……他们是一种新类型的美国人,男女都有,混吃混喝,愿意接受东方人任何形式的资助。我曾经请一个厚颜无耻,公然伸手向人乞讨的老美吃饭,他说他不曾上过餐馆,也不曾住过饭店。“看到门,我就敲””。

 

奈保尔发这么一通颇看不起的议论,是因为他在克什米尔的雪山下,碰到了混在进香队伍中,号称想在印度静修,说话总喜欢夹两个印地语单词的美国姑娘乐琳。他有保留地表扬了这个姑娘的容貌和体形,看起来是对嬉皮士不愿赞同的贬损,我却觉得多少有点酸葡萄。果然,在高原的旅馆中,乐琳旋风嫁给了一个不得志的印度琴师,那人竟然还是个操着一口高雅乌尔都语的穆斯林,原本朝拜湿婆的乐琳忽然间就有了个伊斯兰新名字。

 

和乐琳比起来,奈保尔是个请了管家和马夫的传统“英式”印度豪客,这简直与他对“老印度”的斥责自相矛盾。背包客抑或嬉皮士的乐琳,总是个美国人,却选择了一个低贱之人来一段疯狂之爱,这超出了印度或奈保尔的界限。但在离开喀什米尔的车站,青年奈保尔又见到闪婚几天却又私自离开的乐琳,小小感慨中更确定了他对背包客胡乱无章的判断。

 

这些懵懂撞来的爱情中,总有一些心计和运气成了传奇。敲老百姓的门混吃喝以及混在香客队中,当然也只能碰上颓唐的嬉皮青年;同是年轻的所谓亚洲文化爱好者,另外一个美国大学生姑娘库克 hope cooke,选的邂逅地方可就大有讲究——那是大吉岭Windamere Hotel 的下午茶厅。这么一个有着矫揉造作的华兹华斯阴影名字的豪华饭店,主人是前吐蕃贵族和英籍新西兰人,招待的客人也自然非同凡响。于是她在1959年碰见了锡金的最后一个国王,披上哈达在喜马拉雅山下接受忽然匍匐而来的子民祝福。这段婚姻比乐琳的不足1个月要长很多,直到1980年,再无锡金国。

 

喜马拉雅山还是在那里,依旧有人想让它作证瞬时飘过的情感。激进的尼泊尔共产党,甚至以“同性可以在雪山下注册婚姻”招徕天下游客,相比乐琳不过是“下嫁”一个琴师,这五十年的雪域,俨然已经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