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掉你的充电宝

 

在离开伊兹密尔,准备飞往伊斯坦布尔的时候,我把我的充电宝又弄丢了。

 

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在旅途中,遗失这样的小玩意儿再平凡不过了,事实上,在我从摩洛哥飞去土耳其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又忘记了充电宝。到了伊斯坦布尔再转飞安塔利亚,我第二天便跑到那个熟悉的体育和户外用品超市(它在安塔利亚的分店和在成都的分店的收银台位置和布置甚至一模一样),买了最便宜的登山杖和最便宜的充电宝。你看,运动和户外用品店都卖起了充电宝,这是在说,我们的锻炼,和我们的旅行,为了社交网络的点赞已经成了一个主要的需求。

 

这事儿发生的时间应该不太久,至少在2013年,在没有手机信号的托吉安群岛上,我们那个岛屿旅店唯独的三个游客,一个巴黎人,一个布拉格人都对我的充电宝表示了浓厚兴趣,在欧洲,这东西那时还没有成为必需品。因为没有手机信号,我们在享受完太平洋的鱼和海胆之后,常常是续上两瓶啤酒的聊天。在没有随手查维基百科的方便时,聊到兴起,会拿出笔记本,画上一些地图,解释东方和欧洲的彼此不明之处——没有维基百科的时候,你才能知道,什么程度的知识,才是牢牢印在你肉身上的。

 

托吉安群岛也不是完全没信号,在一个离苏拉威西陆地稍微近的岛屿,信号会吹着海风时断时续地来到石山旁最高的大树上。下午时光,有少女爬到最高处,追着嘈杂和闪动的电话对话,像在追着风下蓝色海洋的层层波浪。

 

用不了手机又有什么呢?当我发现我掉了第N个充电宝的时候,这样想。于是到了伊斯坦布尔,我决定不再买充电宝。就这样,没有充电宝地活了两个月。期间去了中国的不少地方,在高铁上,在咖啡馆里,甚至小饭馆里都可以充一充电。没有充电场所的地方,譬如普通列车,手机电力又只剩30%的时候,那就看Kindle里上百本没有看过的书,睡觉,或者看窗外永无穷尽的隧道,群山和峡谷。

 

你并不会失去什么。没电了不能扫码刷共享单车,你仍然可以搭地铁,打车,走路;没电了不能扫码付款,你仍然可以现金,刷卡——一张卡不比沉甸甸的充电宝轻吗?没电了,你可以看书,看城市糟糕的肌理,和千篇一律的潮人中真实的青春和真实的年老。

 

智能设备让人的某些本能和功能渐渐退却,不用说与树林对话的能力了。没有手机就不能自驾吗?嗨,你是忘了看太阳识别方向吗?忘记高速公路上那些完善的方向指示牌吗?忘记山间公路和草原天路上那些十分愿意和停下车来的你聊两句的山民和牧民吗?

 

人们常常说,十九世纪的小说里有太多“冗长而漫漫的风景”。那其实是我们已经丧失了与自然风物长久对话的能力,眼光扫了一下隐隐青山,就迫不及待的要拍下来,要发去朋友圈,微博,facebook,instagram ,不像19世纪的欧洲或者美国,火车才刚刚出现,而俄国的火车往往又比英国的要慢,即使由马车变成了火车,永无止尽的西伯利亚之路,也只能在沉默中,与风景做长久的呼吸和对话。像是明知自己即将异化的人们,对森林和自然怅怅的告别。

 

其实,即使是二十世纪的人们,他们也早已丧失了和隐隐青山对话的能力,但他们至少还有和“重庆森林”们对话的喃喃细语,而二十一世纪的人们,面对的,大约就只有手机三分钟的欢笑和感伤,来不及对话上几句,就被抛弃去大数据的滚滚洪流。

 

有“自由”和“解放”之名以来,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都先后热情地假借它的名义实现了奴役。数据的“自由”,更上了一层楼,即使是中国特色带土墙的数据自由,也把奴役的舒适度,做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我们整天刷新的,重重叠叠的信息,无数翻新旧文的公众号,无数重新剪辑的视频,傻笑过后,你会发现,什么都没留下,除了又点了支付宝,表示服了带货女神男神的“安利”。

 

对抗这样舒适的数据世界当然是徒劳的。何况里边或许真的有一点点埋藏的珍珠,在“段子”成为二十一世纪唯独有生命力的文学形式时,里头也确实有些属于新世纪的独特语法和隐喻。只是在社交网络公司的操控下,你的时间线,往往会被更多无聊的,毫无意义的东西所淹没。

 

不是吗?看看你手机里一年无数度的“情人节”刷屏,有多少古老到毫无笑点的段子,有多少“打脸”和“反转”,有多少知乎式的年年“科普”:为什么说七夕不是情人节。就连你“撒狗粮”的哀嚎,也显得那么的言不由衷和百无聊赖。

 

可能你已经真的变成了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