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洛哥的泰国人

离开车还有十分钟,我冲过马路,在对面的茶馆坐下,点了一杯薄荷茶。

他在我旁边坐下,对我笑笑。

「打哪儿来呀?」

「中国」

「喔,酷。不过有点意思,你不大像大部分的中国人,可能有点像泰国人?」

唷,有见识,一般摩洛哥见到亚洲脸还只会打招呼「阔你奇哇」和「你好」,连「阿尼哈萨唷」还没学会呢。

不过他这么流利的英语,的确在这个法语和阿拉伯语笼罩的世界,显得格外锐利。

「我住在泰国旁边,那边有很多长的不像「大部分中国人」的人,都不怎么白」。

「嗯,其实我是想说,你这样自自然然地坐在这里,也不太像大部分中国人」

「哈哈哈,你是说这杯薄荷茶嘛?」

满街的茶馆,好像每个摩洛哥男人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都给了薄荷茶和闲谈。

「中国人工作忙,而且基本都有中国胃,你们的茶太甜了。而且很多人外语不好,你看,我的英语都磕磕碰碰的,更别说会法语的人少之又少了,又不像你们,生来就要说四门语言,可以在茶馆和所有的人聊天,中国人的幽默,甚至用了北京话就完全丢掉了」。

他莞尔一笑,开始问我一些政治问题,很正确,但是架在许多完全不确切的细节上。

「摩洛哥也有这么多中国报道?」

「不,我在德国科隆工作」

难怪。

「但这是我的城市,我和你一样,来这个城市度假」。

他心满意足地看着这白色的城市,黝黑的皮肤确实像被渔港的阳光灼伤过。伊比利亚半岛的别墅和官邸占据了高高低低的海岸,灯塔的微光无时无刻地微微转动,青铜色的门饰,巨大的蓝色涂鸦里,黑色眼影的柏柏尔女郎的披肩被大西洋的海风吹得好像已经呼呼作响。

远处的花园旁,妇女在闲聊。她们习以为常地不会进入茶馆这个男人领地。

Sidi ifni,这个在1969年由西班牙交给摩洛哥的渔港,是我大西洋漫游的最后一站。

再往南就是西撒哈拉了,穿过漫长的沙漠海岸公路,六到八个小时的车程可以抵达阿雍,那是三毛和荷西居住过的撒哈拉之城。不过在今天,除了三毛的粉丝外,去到那儿的外国人,基本只有联合国维和部队的,包括中国军人。

离开海岸,去往南方的小阿塔拉斯山区,必需得在 Tiznit 转车。从历史到今天,这都是柏柏尔人和撒哈拉人的一个重要交易中心,以银器和刀闻名马格里布和撒哈拉。

我在纷扰的麦地那(在摩洛哥,这通常指一座城墙包围的旧城)寻找一间庭院餐厅,一位长衫长者给我引了路,只请求我用完午餐,去他那买一把包着银子的刀剑。

餐厅的天井整个被鲜花覆盖,丰满的老板娘在厨房忙着。她的客人跟我笑笑,让我随便坐下来。

「哪儿来呀你」

「中国,你哪」

「瑞士」。

这是一张亚洲的脸孔,妆容和发型停留在1971年,可能是伊梅尔达,也可能是陈丽春,或者是一个往返香港和新加坡的女人,奔波着,一丝不苟。

她的男朋友看起来比她年轻二十岁,但并不是摩洛哥街头常见的,精壮英俊饱满的男人。瘦瘦的,体贴地张罗着,讲话温和,诚恳,女人聊着聊着,经常笑到他的大腿上。

他甚至对庭院里的我们都那样的诚恳和礼貌,不像通常的马格里布壮年男子,都有一种事先张扬的雄性声气。

这应该是她要的吧。

吃完饭,我继续要了茶。

她的男朋友笑说

「茶不就从你们中国来的嘛」

「不,茶是从印度和塞隆来的」,她纠正说。

我和她男友都愣了一下。瞬时我反应了过来。

「没错,塞隆产茶,不过塞隆现在有个新名字,叫斯里兰卡」

「哈哈对,斯里兰卡」。

她想起什么,说。

「那离我的故乡不算远」。

「你的故乡哪里啊?」

「泰国」

她问我去哪里,我说去 Tafraout ,一个山镇。

「哦,那可能跟马拉喀什差不多?我不太喜欢马拉喀什,我喜欢阿加迪尔,有海滩,等下我又要过去了」

「还有披萨」,我说。

那是一个摩洛哥最现代化的海滨城市,原因在于曾经发生了一场地震。于是现在的街区和海滩,都是精心规划过的,连步行的台阶都是。

西欧每个国家都有廉价航班飞过来,非常便宜。

她的男朋友拿起她的手包,轻轻松松地,准备去赶车。

「那么祝你度假愉快了泰国姐姐,萨瓦迪卡」

「再见了,你也愉快,萨瓦迪卡」

她笑,牵着男友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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