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维吾尔

五月的地中海,开满花。

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当地的新疆朋友,是个上学的小孩,在英文都说不大通的异国他乡,有人讲讲中文也好。

小X在罗马时代的城门等我。这是星期五的傍晚,整个海滨大道的人,步履轻快得随时要把石板古道擦出口哨声。

我拿出一支 Marquise 香烟递给他:「尝尝,摩洛哥带过来的」。

「我不抽烟」,他笑了,撩了下有点长的头发。

学艺术的。「那你整天被烟熏着吧」

「的确是」,他大笑。

我们在高高的城门上迎风抽了一支烟,大海的蓝色慢慢地深了,最后坠入黑暗,水上,挂着一团淡黄的月亮。

决定去吃饭喝酒。当然还是户外,这一点土耳其人跟欧洲人没什么两样。

在马路走着,我转头看见一个姑娘。

「看那边,她一定是哈萨克吧」。

团团的脸,长长的丹凤眼快要飞出眉梢。

「啊是的,我去那家饭店吃过饭,那姑娘的确是从哈萨克斯坦来的」,小X说。

「他们特征的确很明显哦」,他忍不住笑。

「毕竟哈萨克是蒙古的兄弟嘛」,我说。

小X的汉语非常标准,标准到新疆口音都很微弱。毕竟是乌鲁木齐的年轻人。

「你家在乌鲁木齐哪儿呀」

「离大巴扎步行十分钟,你肯定去过吧」

「当然」

他的爸爸和妈妈的故乡来自不同的绿洲,地理距离有几千里。小X的长相,更像东边那些绿洲的,也就是说,像一个略微异国情调的东亚男子。

「所以,你还是会被看出来是外国人吧」

「是啊,虽然我土耳其语已经很标准」,他大笑。

我们在美丽的花园里吃饭,周遭都是时髦的当地人,抽烟喝酒,还有看起来新鲜丰满的汉堡。

他点了烤鸡和沙拉混合的食物,我点了意大利宽面。

「想拌面吗?」

他做出一个要哭的表情。

「怎么不想,想死了。上次自己一个人试着做,还是没那个味儿」。

伊斯坦布尔和安卡拉都有不少维吾尔餐厅,这儿没有,毕竟只是个地中海省会。

「伊斯坦布尔那些维吾尔餐厅,土耳其人常去吃吗?还是维吾尔为主」

「大部分还是维吾尔自己人吧,土耳其人还是喜欢他们自己的味儿。上次我邀请同学去我那儿吃饭,做了寿司、意面和大盘鸡,他们把寿司和意面吃光了,大盘鸡剩不少。他们说辣味很香,但确实可能不合他们口味」

「恩,我聊过的土耳其人,也没啥人喜欢中国菜。不过,我还蛮喜欢土耳其人的泡辣椒的,那大概是地中海这一带清淡中唯一的小刺激了」。

「泡菜是还不错的」。

小X的大学里有十个新疆同学,两个维吾尔女生,很是宝贵,一个和同学好了,一个嚷嚷看不上这些同学,要回乌鲁木齐找。

我看着灯光下的夜色与人们,「嘿,其实,这儿和乌鲁木齐也就三个时差」。

他点头。

「那你一年回家一两次?」

又是哭丧的脸了。「现在变成两年一次了」。

「为什么」

「很麻烦,回去他们会对土耳其回来的学生或者任何人很关照,就想着你跟「东突」可能有关系。我上一次回去,在机场被盘问了一个多小时,好笑的是,他并不是跟我面谈,而是我在办公室里,他打电话跟我说了一个多小时才放我走」

「那回家还有人关照你吗?」

「时不时还是有人上门问最近干嘛之类的」。

「我本来今年要回去的,爸妈姐姐的礼物都买好了,结果听说他们会让回去的学生上一个学习班,几个月,护照都可能被收掉,那我怎么回来学校注册?只能不回去了」。

「真是扯蛋啊」。

他在高中毕业的时候,其实有三个选择,一个北欧,一个美国,一个表哥在北欧,另一个姨妈一家在距离伊斯坦布尔一个小时的城市,最后让他阴差阳错地在土耳其念了大学,谈不上喜欢,但已熟悉。

他偶尔会接到国内来客翻译的活儿,这是一个比较好的打工收入。「干四天能挣到土耳其一个月的最低工资」。

「你打算以后留在这儿吗?」

「目前是不大想,土耳其入籍要毕业以后居留五年,我还想去其它地方看看,也许美国?」

「你还年轻,选择还在未来呢」。

我们喝完了酒,决定去酒吧续摊,古城里的老房子在夜晚都一眨眼变成星光闪闪的Pub,人们欢笑着享受初夏的凉意。他陆续碰见几个同学,贴面礼,拥抱,同学们热情地跟我说你好。

「古城里都是本地年轻人,因为是酒吧一条街嘛,还有一些背包客。至于俄国人、德国人和英国人,他们躺在新城区海滩边的酒店里酗酒」。

「你喜欢喝什么酒」他问我

「我啊,除了中国白酒都可以喝」。

「哦中国白酒,简直了,我也讨厌。上次回乌鲁木齐,一帮我带过他们旅游的大哥大姐请我吃饭,用红酒杯给我倒白酒,这就新疆人。我妈平常管我可严了,一回去她就说你醉了」。

「那么你现在自由自在了」。

他笑了,我们继续喝下去,在这十八度的海风下。

十点,清真寺的钟声和歌谣飘过,与人们的欢声笑语同奏。

「我刚才翻了你朋友圈,看到你转发一条「一个不是穆斯林的维吾尔还能称为维吾尔吗?」,那你是怎么看待信仰的」。

他认真看着我说:「我觉得,我可能不再需要一个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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