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和达玛万德

“先生,先生,您一定对好看的山感兴趣吧?”

我穿过花园和餐厅准备回客房时,被客服的服务员(厨师?)笑着打招呼说。

“啊,是的,那么?”我不明就里,停下来,看着他。

“来餐厅坐坐吧,我跟您说说达玛万德”,他笑容可掬,已经把椅子拉好了。

喔,达玛万德,伊朗的最高峰,5610米,就那么愣愣地在德黑兰和里海的中间。

是火山,波斯的富士山,更高。

 

我在德黑兰的 Atlas Hotel 住了三晚,这里离失效了将近四十年的美国大使馆仅有五分钟的步行路程。外表毫不起眼,进门穿过闪闪发光的前厅后,却是台阶、花园和喷泉,餐厅和客房藏在藤枝的后面,在灰头土脸的德黑兰南区,算得上的戈壁上的绿洲了。

原来这个厨房的人是想要我包他的车去山上玩。来之前,我是动过登顶达玛万德的心思,但并没有找到合适的登山伙伴。本来想放弃这个地方了,突然有这么一个人冒出来,那就去吧。

他开价七十美元,包含他声称的“丰美的BBQ午餐和愉快的山间水烟”,我也没讲价就同意了,只是问了一句:“那你怎么上班?”。

“哦,我上晚班,每天下午四点到晚上。那么,我们明天七点半前台见了”。他欢快地说。

我一觉睡到将近七点半,下楼餐厅拿了鸡蛋和饼准备开吃,他已经来到餐厅对我笑了。我摆摆手表示歉意,他笑笑又回去到前厅去。

他打开副驾车门,我摆摆手,坐到后排去,想要继续睡觉。出发的时候,我们已经赶上了早上上班的高峰,德黑兰车流滚滚,并不逊色于北京。幸运的是,我们是往北方走,而上班的车流,大多是从中产阶级的北部,来到城市的中部。

正是秋高气爽,德黑兰的天空甚至能辨认出蓝色,暂时远离了污染之都的名号。而我昏昏沉沉,倒也顾不得看城市的风景。

醒来的时候,我们已经陷入了巨大的山谷,谷地里的村庄旁的红枫和黄叶,照得厄尔布尔士山尤其荒凉。远元地已经看见达玛万德了,在红枫和云彩的围绕中,楚楚动人。可是山路一直上行,绿树远去,将近十点的太阳灼跑了白云,秋天惨淡的雪线和沟壑完全的暴露出来,让这里海之巅不仅显得有点孱弱。

曲曲折折,一直上升,最后到了一个无风的山窝里,对面的重重峡谷,山顶处已经全是大雪。

“我们就在这烧烤了”。他愉快地说,把架子、木炭、水烟、茶和开水壶一股脑地搬出来,放在山边一个有顶的木制坐榻上,上面甚至还有地毯,旁边摆着两处沙发。四周只有野草和冷风,冷冷清清。这里的海拔,刚好超过了3000米。

“你上山去玩儿吧”,他跟我挥挥手。“不要忘记两个小时后回来”。

这点山路当然并非难事,尤其毫无灌木的阻拦,除了高地上僵硬的草团,只遇见了三只野狗,一群羊儿。只是极目远眺,也没有看到山谷里,被遮挡的那个牧羊人。

就像你熟悉的火山模样,达玛万德在四千米的地方愣愣地站着,冰和雪留到了四处流淌的沟里,凝固住了,没有水能逃亡出来。

对面的云层有点厚,反射在雪山上,连绵不绝,阔气多了。

下山,他见到我下来,才忙不迭地把碳烤炉子拿出来,使劲拉风点火。后来我在里海边再次见到了人们这样操作,喜爱野餐的伊朗家庭,可能每辆车的后座都有这玩意儿。

他叫阿布,给我看他屏保的女儿,那是个可爱的婴儿。

“哦,她只有三个月,我最可爱最漂亮的女儿,现在唯一重要的任务就是抚养她“。他满足地说。

“你还会有其它孩子的嘛“。

“哦不,在德黑兰抚养孩子的费用太贵了,我想有她就足够了,即使将来改变主意,应该也最多两个了“。

他这一代有五个兄弟,三个姐妹,来自东北部的一个中等城市。他的年纪也不小,“我在Atlas hotel 已经工作十六年了“,那就是说,他十九岁就来德黑兰打工了。

“你居然没结婚,为什么呀?“他问。

“奥,在中国城市,现在三四十仍旧单身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烤好了今天的午餐,每个人两串牛肉、鸡肉混合,一串蘑菇,一串番茄。

烤蘑菇很好吃,很鲜。就像一般伊朗的烤串那样,没有任何腌制,也没有什么调料的味道。

“你要什么饮料?“他拿了一瓶伪啤酒和芬达。

我要了伪啤酒,喝了一口,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他心领神会哈哈大笑。“哎,我们在家里自己酿葡萄酒的,但不能卖和送,这是犯法的“。

“好多伊朗人去土耳其玩就是为了喝酒而已,说实话,政府唯一让我不满的一点,就是酒禁了“。
“可是在中国人看起来,土耳其的酒挺贵的”。

“中国酒很便宜,你猜这样一罐啤酒多少钱?“,我拿起芬达对他说。

“两美元?”

“不,50美分”

“半美元!我的天那!我爱中国!”。

我们在共同对酒的畅想和向往中,在三千米的凉风中,抽了柠檬和柑橘混合味的水烟,这是伊朗“夜店”里最常见的娱乐。很多高级餐厅都藏着一个后门,推门进去,里边是一个无数俊男靓女抽着水烟的花园,喷云吐雾,安置了德黑兰夜晚的热情。

酒精和烟草哪个比较坏无所谓,反正现在是要听先知的话,先知没有见过雪山,他一定不介意我们把烟雾缭绕到5610米的冰川上。

抽完,就回去嘈杂德黑兰的绿洲旅馆了。

万万没想到,第二天晚上,阿布穿着厨师装来敲我的门,热情地向我推销包他的车去卡尚和伊斯法罕。我当然客气地拒绝了。兄弟啊,我们有半天的抽水烟已经是不错的缘分了。一个习惯孤独的旅人,可以给陌生的路人微笑甚至眼泪,那也只是因为陌生而肆无忌惮的放空,在热情没有化作消耗之前,让我们愉快地再见吧。

1 thought on “阿布和达玛万德”

  1. 赫定记述的阿里和达玛万德 🙂
    https://damawand.com/index.php/component/k2/item/179-at-the-top-of-damavand-1891
    At four o’clock the next morning” (Certainly on July 11th), I was waked by Ali, who stood aside my side, shouting “Sahab brim!” (sir, let us break up!). We drank a few mouthfuls of tea , ate some bread (this may have taken half an hour: from 4:00 am to 4:30 which makes the 12 hours of ascending accurate!), and set out along a rocky ridge of porphyry and tuff.

    另附赫定作品中译版本考:
    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92486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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