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掉你的充电宝

 

在离开伊兹密尔,准备飞往伊斯坦布尔的时候,我把我的充电宝又弄丢了。

 

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在旅途中,遗失这样的小玩意儿再平凡不过了,事实上,在我从摩洛哥飞去土耳其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又忘记了充电宝。到了伊斯坦布尔再转飞安塔利亚,我第二天便跑到那个熟悉的体育和户外用品超市(它在安塔利亚的分店和在成都的分店的收银台位置和布置甚至一模一样),买了最便宜的登山杖和最便宜的充电宝。你看,运动和户外用品店都卖起了充电宝,这是在说,我们的锻炼,和我们的旅行,为了社交网络的点赞已经成了一个主要的需求。

 

这事儿发生的时间应该不太久,至少在2013年,在没有手机信号的托吉安群岛上,我们那个岛屿旅店唯独的三个游客,一个巴黎人,一个布拉格人都对我的充电宝表示了浓厚兴趣,在欧洲,这东西那时还没有成为必需品。因为没有手机信号,我们在享受完太平洋的鱼和海胆之后,常常是续上两瓶啤酒的聊天。在没有随手查维基百科的方便时,聊到兴起,会拿出笔记本,画上一些地图,解释东方和欧洲的彼此不明之处——没有维基百科的时候,你才能知道,什么程度的知识,才是牢牢印在你肉身上的。

 

托吉安群岛也不是完全没信号,在一个离苏拉威西陆地稍微近的岛屿,信号会吹着海风时断时续地来到石山旁最高的大树上。下午时光,有少女爬到最高处,追着嘈杂和闪动的电话对话,像在追着风下蓝色海洋的层层波浪。

 

用不了手机又有什么呢?当我发现我掉了第N个充电宝的时候,这样想。于是到了伊斯坦布尔,我决定不再买充电宝。就这样,没有充电宝地活了两个月。期间去了中国的不少地方,在高铁上,在咖啡馆里,甚至小饭馆里都可以充一充电。没有充电场所的地方,譬如普通列车,手机电力又只剩30%的时候,那就看Kindle里上百本没有看过的书,睡觉,或者看窗外永无穷尽的隧道,群山和峡谷。

 

你并不会失去什么。没电了不能扫码刷共享单车,你仍然可以搭地铁,打车,走路;没电了不能扫码付款,你仍然可以现金,刷卡——一张卡不比沉甸甸的充电宝轻吗?没电了,你可以看书,看城市糟糕的肌理,和千篇一律的潮人中真实的青春和真实的年老。

 

智能设备让人的某些本能和功能渐渐退却,不用说与树林对话的能力了。没有手机就不能自驾吗?嗨,你是忘了看太阳识别方向吗?忘记高速公路上那些完善的方向指示牌吗?忘记山间公路和草原天路上那些十分愿意和停下车来的你聊两句的山民和牧民吗?

 

人们常常说,十九世纪的小说里有太多“冗长而漫漫的风景”。那其实是我们已经丧失了与自然风物长久对话的能力,眼光扫了一下隐隐青山,就迫不及待的要拍下来,要发去朋友圈,微博,facebook,instagram ,不像19世纪的欧洲或者美国,火车才刚刚出现,而俄国的火车往往又比英国的要慢,即使由马车变成了火车,永无止尽的西伯利亚之路,也只能在沉默中,与风景做长久的呼吸和对话。像是明知自己即将异化的人们,对森林和自然怅怅的告别。

 

其实,即使是二十世纪的人们,他们也早已丧失了和隐隐青山对话的能力,但他们至少还有和“重庆森林”们对话的喃喃细语,而二十一世纪的人们,面对的,大约就只有手机三分钟的欢笑和感伤,来不及对话上几句,就被抛弃去大数据的滚滚洪流。

 

有“自由”和“解放”之名以来,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都先后热情地假借它的名义实现了奴役。数据的“自由”,更上了一层楼,即使是中国特色带土墙的数据自由,也把奴役的舒适度,做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我们整天刷新的,重重叠叠的信息,无数翻新旧文的公众号,无数重新剪辑的视频,傻笑过后,你会发现,什么都没留下,除了又点了支付宝,表示服了带货女神男神的“安利”。

 

对抗这样舒适的数据世界当然是徒劳的。何况里边或许真的有一点点埋藏的珍珠,在“段子”成为二十一世纪唯独有生命力的文学形式时,里头也确实有些属于新世纪的独特语法和隐喻。只是在社交网络公司的操控下,你的时间线,往往会被更多无聊的,毫无意义的东西所淹没。

 

不是吗?看看你手机里一年无数度的“情人节”刷屏,有多少古老到毫无笑点的段子,有多少“打脸”和“反转”,有多少知乎式的年年“科普”:为什么说七夕不是情人节。就连你“撒狗粮”的哀嚎,也显得那么的言不由衷和百无聊赖。

 

可能你已经真的变成了狗。

仓央嘉措之路 | 荒原里的三两朵杜鹃

“山南”是个随意而来的汉译,藏语把这块土地称为洛卡 Lhoka ,洛倒是南方了,卡却不是山。其实把它理解成拉萨和雅鲁藏布的南方,南方藏地就可以了。

勒布沟才是真正的山的南方,那山不是别的,正是喜马拉雅。从寒冷的错那县城穿越波拉山口,忽然天旋地转,荒凉的雪域公路一圈圈掉进峡谷的陷阱里,看不到底的断崖,三围晶莹的湖泊被抛在高高的山上,南方丰茂的树叶,已经叽叽喳喳地从小中巴的窗户挤了进来。

这就是门隅(门域),与雪域高原的蕃域相比,便是他乡了。

 


“门隅”这个词几乎与“蕃域”出现的一样早。它是吐蕃人对喜马拉雅山东南面那片森林地带的称呼,高山峡谷和丛林翻滚,一直蔓延到雅鲁藏布江下游阿萨姆平原,今天的勒布沟,就是这一区域与吐蕃相连的北缘,而“门巴”就是指门隅的居民。

在古代藏语中,门隅被赞美为“别隅吉莫炯”,意思是“隐秘乐园”。它与吐蕃的发源地雅砻河谷并不遥远,在今天甚至被划为同属于山南地区。两地交往非常亲密,门巴人长久以来通用藏文,很长世间被吐蕃的赞普后裔们统治。五世达赖喇嘛派遣僧人到门隅传教,把格鲁巴的教法带到了这片丛林之中,他对丛林的关爱似乎从来没有散去,于是便有了我们都知道的结局——六世达赖喇嘛便在这片丛林中诞生了。

某种程度上,错那可以称得上是仓央嘉措的故乡。虽然这个男孩出生在更南方的属于门隅的达旺,但自从他被认定为达赖喇嘛的转世灵童后,他和家人就翻过山谷,穿越森林,先是在勒布沟修行,随即又来到四千米海拔的,与门隅森林风土完全不一样的错那宗,在这寒风吹拂的地方学习佛法。今天的旅行者,则更倾向于反其道而行,从雪域色彩十足的吐蕃故土,下到无边森林的门隅故地去。

仅有两千多米海拔的勒布沟与寒冷的错那县城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象。这里山林茂密,水流淙淙,高大的红豆杉旁,瀑布从天而降。越往南走,棕树和芭蕉的身影也慢慢出现。它也是距离拉萨最近的亚热带森林,如果你在拉萨被高原反应折磨得死去活来,花一个白天驱车500多公里来到这里,马上就会毫无倦意。

车一直往低处走,我忽然看到了张国华前线指挥部遗址的招牌,这便是当年中印战争时中方指挥部,如今只剩一个小屋,解放军就是从这里一直打到了仓央嘉措的故乡达旺,不过到了今天,对六世大喇嘛的故乡,我们只能望山兴叹了。

继续往前走,山势越来越低,最后到了一个海拔仅有两千多米的河谷,门巴们一轰而下,扛着县城采购的各色吃穿用度,消失在巍峨的群山下河沟旁,那些漂亮却几乎都一模一样的门巴木屋村落和农田中。

这就是麻玛乡,勒布沟条件最好的旅店和餐厅都在这里,我走到河边,有一座别墅花园样的“江淮宾馆”看起来还不赖,推进房间,倒是和预想一样,几近内地二十年前的酒店样式。

趁着还有微弱光线,我匆匆又走上街头,除了那些统一新修的门巴式民居,县“勒布办事处”的办公楼旁,居然有一架在石头上的古屋,插满了经幡,油灯巍巍,仿佛从来不灭。问旁人,说是仓央嘉措当年的故居,几百年都有人供奉香火。随后神秘对我说“那位当年出去时也在这里住过”。

我“哇”了一声。不过是礼貌。门隅到底和蕃域一样,神话和历史依然互相纠缠在普通人的脑海里,很难辨识“真”为几何。“那位”出去的路线我读过不少口述和学者研究,没有人提过勒布沟这条路。

 

第二天,我找了个重庆乡下的退伍军人用摩托车带我走走达旺之路,当然,我们只能到实际控制线的最后一个乡,勒乡。

从麻玛乡到勒乡总共13公里,已经修好了路况很好的柏油路。一路依然是下坡,灌木密密包围着路,两岸茂密的丛林越发茂密,几乎是雨林的样式了,峡谷间的娘母江河水分外清澈,岗亭瀑布飞流直下,高差竟然有570米,我沿着瀑布上到山中间,从漂浮着雾气的峡谷中望去南方,山水重重,达旺据说就在高高的顶上。

据说这里甚至已经开始建起了茶园——毕竟离阿萨姆非常近了。

我没去看茶园,只穿过严格的边防岗亭,去山南最南边,甚至可能是西藏最南的勒乡。

勒乡依偎着河流的街道不过短短几十米,在街上你就可以远远地眺望到有印度士兵驻扎的另一边,街上遇见的军官很认真地要看我们证件,告诉我曾有游客擅自过河,被关进另一边的监狱,通过外交部交涉,一年后才得以返国。

那可能正是那人想要的谈资吧,我嘿嘿。

河流从左手边流去阿萨姆,右边的山路正在变成一个庞大的工地,边境区也想要发展旅游业。从这儿徒步上山四公里,是神秘的森木扎(又称斯木扎,色木扎),有森林中飞瀑掩映的黑洞,有人认为仓央嘉措年幼时学习佛学的第一座寺庙巴桑寺当年就在这里,如今,残桓已悉数重归森林。

 


离开勒布沟后,回去寒冷的县城,跑去邮局把路上买的几本书寄回家。那位从山东汉地来的邮局职员在这四千多米的荒凉草原上生活多年,两腮也已变得通红。她说她以前也想做记者,阴差阳错来到了西藏。

“你去贡巴孜寺走走吧,城东边,那里有错那唯一一棵树”打完包她对我说。

1685,仓央嘉措离开勒布沟,来到错那草原。拉萨方面尚未公开其身份,而是以另一个活佛灵童的名义,将其一家老少安置在错那宗城居民闹市区一处“八柱间房里”。

这间屋子仍然处在错那老居民区里,南面是农业银行,北侧是居民新区。但不幸的是,它已经被2008年的一场大雪压垮。两层楼上层屋顶全部垮塌,底层房顶也多半坍塌。

仓央嘉措在这栋屋子里度过了幼年,1688年,他被安置到更大的新居,这个新居在如今县城西南五公里外的亚玛荣村的西北头,,基本上没有坍塌。主楼之外还有不少附属建筑废墟,雕梁画栋的残片随处可见, 正是在这个房间里,仓央嘉措按佛教法规开始了僧人的学习训练生活。

邮局姑娘跟我说的那棵树,也是在去亚玛荣村的路上,夏日村背后的山上。是那个被赋予神性的门巴孩子在十四岁学经的地方,也是他人生第二个学校。

寺院毫无疑问是毁灭后重建后的,唯一原生的,可能是在这茫茫荒野中,那棵生存了几百年的松树,大概是森林之子的护佑,在寺院的旁边,甚至多了几株杜鹃。

我踌躇了一下,看了看大街上耀眼的阳光,和一望无际的青灰大地,想起昨日灿烂的森林,还是向着杜鹃走去了。

 

 

冈仁波齐旅行团

“他们应该会在路上做起平板支撑吧”。我对摄影师讲。

没想到,车流在羊卓雍错慢慢地停滞下来,看不出移动的迹象,我们被困在了湖边。

这是一个旅行团,在马年最后的秋天,去冈仁波齐转山。团员大多来自上海和杭州,绝大部分有两个著名商学院EMBA的背景,一起去过不少地方,看起来就像是一群活泼的高龄童子军。

最活泼的那位组织的男生,早就跳下车,去湖边拍一屡屡的光线和岸上的雪山。男男女女,涌到阳光万丈的湖边草地上。我拍完几张照片,回头看,几个男生已经在草地上一动不动,憋着气,像是一群刚刚上岸,发现敌情而如芒在背的青蛙。那正是平板支撑风靡朋友圈的2014年,千千万万的中年人在这个仿佛可以同时锻炼肌肉又同时冥想的动作身上,找到了可以一试的好胜心。

我在拉萨的时候,给这次转山旅行团讲一个关于喜马拉雅地区户外的课程,同时还有寺院里一位博学的格西给他们讲了一些藏传佛教的基本道义。论理来说,这是不必要的,我从他们的言谈中,得知大部分人都有师傅,不过花了钱,总归是要比普通的旅行团多了些加成罢。

于是我就随着他们一起去冈仁波齐,名义上是个导师,实则是半个向导——虽然我在此前并没有去过冈仁波齐;他们也不在意,一来我们还安排了拉萨的两位向导,二来这些家伙,都是去过河西走廊的戈壁滩越野跑的人,这座圣山神水,也不过是一个有点名气的所在,所谓的宇宙中心,到底是对藏人和印度教徒而言的。在三天就能开到的旅程来看,徒步的艰难,也并不值得在意。

车辆终究开始流动了,我们的中巴车跟着国庆节的庞大车队,一路向西。这正是冈仁波齐转山最好的年份,据说在马年转一圈的功德,抵得上平时里转12圈。刚好的确是我的本命年,不过我的心思,却全在想看看在这最殊胜的年份,到底朝圣的都是哪里来的人。

 

我们在日喀则停留了一晚,住的是萨迦寺在日喀则的宾馆,却没有时间去萨迦寺。紧接着晕晕乎乎地一路到了没有浴室的萨嘎,将就一夜之后,终于在第三天的下午到了塔尔钦。塔尔钦今非昔比,四星级的喜马拉雅大酒店刚刚落成,在试营业中,这一车经历了三天颠簸和边远旅馆的贵客,如释重负,瘫倒在这片干涸之地唯一的浴缸中。

我和另外两个向导住在高处的一间青旅。走上屋顶,正是夕阳即将消失的时刻,神山在后,神湖在前,蓝色的天际线渐渐变得灰暗,高高的通信塔尖,雪花一片片打下来,转瞬消失。这是冈仁波齐在2017年秋天的初雪,微弱得还无法在地上留下一点点痕迹。

晚餐换了个花样,不再是川菜了,而是吃上了小鸡炖蘑菇和花卷的东北菜。西藏的这些外来餐馆,不再是四川人和青海回民的天下了,东北人,乃至丽江人的饭店一天天在增多。酒至一半,忽然发现,我们的司机和警察(西藏的旅游中巴都需配置一名警察)没有出现。

“他们已经去转山了,明天下午就能回来”。一个向导说。

没想到,这句话激起了我们团员的好胜心。组织的男生,和他那几个一块儿去过戈壁滩的男生,决定当晚凌晨就出发。跟他们出发的还有旅行社的头儿,我们拉萨的一个向导,以及一位备受尊敬的,旅行团里的大哥和他的太太。

其余妇孺和没有参加平板支撑比赛的男团员,还是决定老老实实明天出发,在上坡前住一宿,第二天再翻那如同天门一般雄奇的垭口。

“每年都有人死,尤其那些从平地来的印度香客,不过对他们来说,能死再冈仁波齐,大概也是求仁得仁吧”。景区的一个朋友告诉我。印度香客团据说最少的价格是35万卢比,这相当于一个普通家庭一年的收入,不是一个容易做的决定。

 


我们在日出之前出发,阳光照下来的时候,正好走到第一个朝拜点。经幡正正对着冈仁波齐,像是拙劣的刀工刻出的冰淇淋桃子,因了清晨的微光,幽幽地泛出一点点的桃色。

我和摄影师的丈夫走在了前头,他们也从上海来,不过在两个校友团体外,倒像是围观的外人。很快,走进了检查站的安检大门,便是冈仁波齐西侧漫长的河谷道了。

奇怪的是,我一个印度人都没见到。不晓得是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汉人和藏人的生肖,也就没有这马年福报12倍的功利奖赏。我一路跟藏人的小孩们打招呼,慢慢地就拉远了和队友们的距离。不过,他们还有一个向导,我在两三个帐篷茶馆都停下,喝杯甜茶,直到他们的到来。

转山的人没有我想象的多,大概跟那年控制边防通行证的发放有关,可还是有远至康地的人前来朝圣。我常常坐在河边等我的队友跟上来,往往会过了上百个千姿百态的藏人,才看到他们的身影。

我们在四点抵达了当天的营地,那是距离止热寺尚有距离的武警部队第5号点,帐篷依旧是寒冷的,不过总比瑟瑟寒风的外面强。团员们都躺下了,我打开帐篷,往营地的后山走去。

很少有人意识到,这里是可以走达距离冈仁波齐最近的地方之一。绕过平台上的两堆经幡,我沿着溪流旁的小路一直上去,天色越来越暗,冈仁波齐却越来越晶莹纯透。日光将近时,一缕金色偷偷扫过冈仁波齐的额头,天地的蓝,逐渐变得幽暗。

站在冰川五百米外的我,很明白不能继续了,于是和另一个仍在山上的福建男生一起下山,早睡,毕竟我们五点半就要出发。

 


第二天早上的攀垭口,仿佛是真正的朝圣了。在凌晨五点的黑夜里,点点光亮已经遥遥地在山中闪动着,是朝圣者的灯与火。我们必须在四小时内,爬上一千米的高差,抵达5680米的卓玛拉垭口。

旅程中极少出现的圣徒感终于来临,其实不过是疲劳,呼吸不畅与寒冷带来幻觉。我休息了数次,在离垭口眼看只有两百米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蹲下来。路过的几位藏族妇人要给我藏药,我摇摇头婉言谢绝,他们的队伍也可能有人需要。即使是雪域的藏人,也可能在五六千米的地方发生高山症。

垭口后是巨大的滑坡,我迅速地往低处奔去,几乎是滑雪一般的速度。一个半小时后,滑落到人间,平坦的大道和茶馆都在眼前了。躺在茶馆旁晒太阳,看队友们一个接一个地下来,那个一直闷头走最慢的女子,终究是被两个藏人搀扶着赶上了。

手机来了信号,传来了先遣部队的消息。他们的确一天多就回到了塔钦,只不过那位太太在垭口前已经昏倒,夸口随时可以救援的旅行社老板,显得很常人一样,无法在山上与平地的人联络,不得不和先生一起,踉踉跄跄地扛着太太,跨过垭口,小心翼翼地滑向人间,才叫到车把他们带走。

我们的旅行团曾经滑出轨道,但终究没有出轨,带着每个旅行团都会有的千疮百孔,回到了塔尔钦,回到了拉萨。说到底,每个旅行团都是一群力求自保的乌合之众,所有的矜持和傲慢,在失去了手机信号后,真正的自我才淋漓尽致地摊露无遗。我们在离冈仁波齐最近的地方,有一阵子活得像动物庄园,而滑下了山,又迅速披了镇定和骄矜的外衣。尊严,有时候是氧气和手机信号带来罢。

大顿珠和小顿珠 | 四 最后的逃亡

“不行,不能在这儿停!”

二六从营账钻出来,气呼呼地说。

说是营账,不仅比阿克巴大帝占地几百亩的莫卧儿营宫差了十万八千里,就是比皇帝五百年后的亲戚,今天的哈萨克牧民放羊的毡房,都差了八百里。那是修路工人煮饭和休息的地方,不过是就着山石,铺了一层避雨的塑料顶,无门无窗,几块漆黑的钢丝床上,炯炯有神地坐着无数漆黑的印度苦力,以及比他们更廉价的尼泊尔苦力,在这个没有女人的邋遢世界,锅上的咖喱都成了人间仅有的异香。

 


我们刚刚穿越了5180米的 Singo La 垭口,这是赞斯卡伦纳克河谷Lungnak Valley徒步的最高点,过了垭口,可以说就已经告别了赞斯卡,进入印度西北的另一个藏传佛教地区拉胡儿(Lahul)。从拉胡儿修过来的土路已经修到了垭口,正期待着与北方过来的工程队的会和,建成之后,将是从印度中心直抵印巴各占的克什米尔分界线最近的道路。

避开尘土飞扬的路基,沿着冰河的小路,我们徒步下山两小时到达这第一个人类暂居点,就是这个黑不溜秋的营账。人和马都停住了,我们的厨师和马夫,据说了听说原定的宿营点的水源出了问题。于是想在这儿停留,至少这儿的水,已经被苦力检验过了。

可这营账已经占去了最大的一块平地,其它都是峡谷斜坡,兼有闭目头痛的二六——他不想在这儿停留有原因,昨夜我们也是远离了离村庄不算远的原定宿营地,直上到将近4700米的高坡上,这些拉达克和赞斯卡汉子们仍然细心的搭好帐篷——包括一个悬崖上的,直面深渊的厕所帐篷。

 

在这样的高度和寒流中度过一夜,出现高山症再正常不过了,能顺利踏过冰河和垭口,已经算努力。

我们还能往前走,起码要到4000米上下,才算是“宜居”吧。

“你看他们有人接送!”。明明指着从垭口直下的两辆车大叫,她说是游客。车停住了,我凑上去看,后座上挤着的并不是游客,而是裹着头巾的本地赞斯卡女人。

就像高潮后的虚空,踩过五千米上的冰河后,我们的队员好像都颓了,开始抱怨扎西——旅行社的老板不应该给我们安排那么多天徒步,这碎石路基,在三四千米海拔的无人区,已算得上康庄大道,尤其看到一辆辆的工程车出没以后。

可从这儿一直到连接上主干道列城-默纳里公路,都是没有任何信号的,我们只能继续走路。

沿着溪流向下走,大约行到4100的峡谷边,总算河边有一点点平地可以扎营了。帐篷立起后,又有一辆往工地和垭口送东西的吉普车被我们截胡,所有的啤酒被我们买下,和哗哗的河水声,一起治疗我们可能头痛的高山之夜。

太阳又升起的时候,我们已经见不到雪了。
最头痛的二六决定背上行李徒步,能搭到车就走,这样可以多出一天在印度本土玩耍。我们嬉笑着一起下山,说他的车一定会在路上就被修路工人截胡坐满了。路基在千米的路差中盘旋,昨天频频出现的车辆却仿佛都消失在了弯道的黑洞中,一直到了真正平缓的河谷,才看到几辆工程车,停在河流两边的营地,互相遥望。

我们决定在一个堆满各种各样山石的路口等待,那辆红色的大货车终于摇摇晃晃地来了,停在摇晃着手臂的我们的身边。二六爬上货箱,像主席一样和我们挥手,其他三人犹豫了一下,仿佛看到什么感召似的,奔跑着爬上了高高在上的货箱,好像青山翠谷里的默纳里已经近在咫尺,完全不顾仍在马上的行李——也又什么好顾及呢?

我犹豫了两秒,决定还是让车和他们离去,在这距离有手机信号尚有百公里的山谷,五个人的不知所踪或许会让我们的马都惊慌失措。今夜,终于可以一人独享帐篷了。
梅朵骑着赞斯卡人的马来了,牵马的是英俊的十八岁的丹增,他大概没想到牵一个中国来的小姐会是一项美差吧,在这荒凉的四千米海拔的山谷,一路村庄最后储备的啤酒我们都给他来一瓶,马上马下塞给他的卢比,也当得上当地人的月入。毕竟,在赞斯卡山谷租一匹马,成本不过是西藏和新疆的四分之一不到。

马夫赶着马儿也来了,人和马浩浩荡荡,都没有太惊讶爬车党的离去,仍是就这样走在越来越低的山谷中。昨日遇见的尼泊尔苦力瘫倒在河边的石头上,比起我们,他们的家乡目的地还更遥远。

 

我们终于在一个水草丰美的地方停下来。十天的与世隔绝只剩一晚,所有人都显得轻松,雪水烧开,搭起帐篷浴室,沐浴更衣。最后一夜的晚餐,我们剩下的三个人拥有了无尽的选择权——却也只不过让厨师再做三个煎番茄。那些洋葱,那些鸡蛋,那些黄油和豆角,系数留给了赞斯卡的马夫。天亮的时候,吉普车会把我们带到默纳里的青山翠谷,他们则会赶着马儿折返到赞斯卡,回到Lungnak Valley,那个公路还要好几年才能推到的地方。

酒足饭饱。帐篷外,草地上,这些拉达克人、赞斯卡人和藏人,把剩下多余的燃油全部点燃,用油箱当鼓奏乐,唱各种悠悠扬扬的拉达克和赞斯卡的歌谣,摇着欢乐今宵的脚步;而汉人们绞尽脑汁想起的回应歌曲,却是来自日本的《假如幸福你就拍拍手》和偷自突厥的《青春舞曲》,算了,蹩脚的中文歌和荒唐的客人啊,都扔进火焰吧。

 

大顿珠和小顿珠 | 宝石冰河,蓝色的普塔尔寺

确切地说,2016年秋天,我们这次穿越赞斯卡的徒步不能叫做“赞斯卡徒步”,而应该叫作“Lungnak Valley Trek ”,我们从一开始就离开了赞斯卡的核心地带,进入到更偏僻的,赞斯卡河东南方向的支流伦纳克河谷Lungnak Valley ,公路正在缓慢地进入这个河谷,但在我们到达之时,仍只进行了不到一半的工程。

于是,伦纳克河谷的精神中心——普塔尔寺(Phuktal Gompa)在我们抵达之前,仍然是拉达克-赞斯卡地区唯一一座必须徒步才能抵达的佛寺。我们在徒步第二天碰见的和善的丹增老师,就是寺院学校的英文和数学老师。

我们误闯并歇息喝茶的 Anmo 村,就是从赞斯卡挖进来的公路目前的终点。事实上,从这个村庄沿着山腰上的小道,徒步12公里便可以抵达普塔尔寺,可是可爱的小向导还是把我们追回来,赶到河流对岸高高的峡谷马道上,大概就是为了让我们多锻炼一天罢。

在列日下的悬崖走了一下午,终于又下到伦纳克河边,另一条蓝色的河流从山峡中汇入,两河交汇处的塬上,就是我们今夜的扎营地。

我守在后头等待队员,待到上得扎营地,才发现这是个田地颇丰的村庄,名字叫Purne ,我们来得晚,先行者已经从村民那混得了新酿的青稞酒,再滤来喝时,那谷物的芳香已经变得极淡,水的清甜汩汩地从喉咙到脾胃。

我们坐在村头的小卖部外,抽烟喝酒吃泡面,看人们赶着牦牛转圈,吟着长调打刚刚收上来的青稞。太阳照在河对岸的影子越来越高,长调悠悠地荡漾,消失,转眼间就黑了。

星空在上,吃了大厨坐的吞拿鱼蒸饺。离开帐篷来村头喝酒,隔壁队伍的大厨也在,他是我的向导大顿珠的二哥,四十多岁,跟我们解释为何他英语很好但只能做厨师(厨师的收入比向导略低)。“我十几岁就给外国游客干活了,那时候我只是一个小背夫,我跟着外国人学会了英语,这让我后来能做一些稍微好一点儿的活,可是始终没有办法做向导——我只会说,一个字儿也不会写”。

他大概也不会藏文,毕竟没有进过寺庙,但是对Lamayuru——他那以喇嘛命名的家乡的典故了如指掌,滔滔不绝,酒兴话头像顶上的月亮一样越来越亮。他那沉默寡言的兄弟顿珠隔着几米,偶尔面无表情地看过来,大概嫌他酒多,有一种亲近无奈的嫌弃。

第二天仍然在此扎营,而我们的活动,就是沿着河流去普塔尔寺探访。这是一趟毫无悬念的路径,我也就不再等待队员,而是按照自己的节奏走。那个唯一的藏族小伙子丹增一直在我前后,我想问问他父母亲是什么时候跨过雪山到达拉达克的,又觉得不好意思,怕是一场非常不礼貌的触犯。

 

普塔尔峡谷非常干燥,可是河流却丰沛迤逦,而且是难以置信地蓝——那不是蓝天倒映的缘故,背阴处的水流,像是熔炼在巨大炉中的十万斤蓝宝石。我们猜那大概是一种千年常在的矿物质溶水所至。不由想,冬季运送物质的马和驴子,牵马的红色袈裟僧人,踏在这宝蓝色的冰河上,要有多绮丽。

或许正是这永远的宝石蓝河水,和凿于天然山洞中的寺院和佛塔,普塔尔寺的神圣不仅在赞斯卡,还远传于喜马拉雅西北部的诸山诸水。它是15世纪时,由宗喀巴的门徒,来自康地囊谦王国的上师 Jangsem Sherab Zangpo 一手创建的,可是在至少两千五百年前,这个神奇的山洞,就已经有修行者和商人往来停歇。佛陀的一些弟子在这居住过,西藏十一世纪伟大的翻译者和僧人马尔巴往来西藏和克什米尔、印度时,也在此修行过,他回到西藏洛扎修建的卓沃龙寺,我刚好去年也到访过。

过木桥时,一位僧人匆匆迎面而过。与向导打招呼后,才知道他们今天都不在寺,而是在河对岸的村庄活动。气喘吁吁上得洞穴中得寺院时,只绕着洞中白塔两圈,没有指引,找不到马尔巴和匈牙利人乔玛 (Sándor Kőrösi Csoma)的遗迹,乔玛在1821年前后路过普塔尔寺,并在拉达克编出了历史上第一部藏英大词典。

在高处歇下,把我午餐盒里的鸡蛋和巧克力给了旁边的两个小和尚。我们站在悬崖中的空窗,看河对岸的高塬上,欢笑声时时飘荡过来。今天寺里的大部分的青年和尚和小和尚都去对岸的村子踢球了,从村子绕到木桥边回来,起码得半个小时。寺里的学校,是这座六百年历史寺庙的新功德,建于1993年,收的学生都是赞斯卡贫困农牧民子弟,学费饮食全免,我看了贴在窗户上的课程表,不仅有藏文佛经课程,英文、印地语、数学和科学也全然在列。

等不及僧人们的归来。我一个人往后山的山顶上走去,洞穴的上方,奇迹地长有一颗树木,说是自圣人修行已生长于此。我继续向河流的方向的高处走去,终于到那最高处的白塔,往前看去,缥缥缈缈,只有那蓝色的河流和群山,隐隐归入厚如大海的喜马拉雅去。

大顿珠与小顿珠 | 二 意外的扎营

Padum 不再有清真寺五点的礼拜钟声,但事实证明,这不过是因为我们睡得太沉。尽管睡得部早,我还是早早醒来,在镇子逛了一圈。这个丁字路口的小小市集,就是赞斯卡最大的城镇了。除了蔬果店和小卖部,仅剩的商铺就是户外俱乐部了,那几乎是外国人来这儿唯一可干的事。

早餐过后,狂热的广州女游客如发现哥伦布一样,将一个俊美健谈的克什米尔青年推到了我们的客栈面前。他来自斯利那加,在这里的一间穆斯林私立小学担任数学老师。在寒凉的高原清晨,他还是大大咧咧地穿着背心,浓密的胸毛争先恐后弹跳出来,一览无遗。“清真寺啊,就在主街边上的后头呢”。

大概是 Padum 太小,从旅店望过去,并没有星月的踪影,只有一轮堂堂的雪顶,生生地从后山钻出来。

“像是冈仁波齐呢”。

大家纷纷同意。然后跳上吉普车,往我们车行的最终点拉鲁奔去。

 

那个校车在今天早上成为向导和厨师们的专车。我们换上了吉普车,算是对昨天晚到的补偿。在拉鲁村下车后,收拾了自己,来个大合照后,就开始步行进入赞斯卡的南方峡谷了。

开始我走在后面,可是不由自主地,我就慢慢移到了前面。毕竟请了这么多的人,我叮嘱向导大顿珠,看好我们最后的两位姑娘,便吃吃往前追赶那几位马拉松爱好者去。

实际上,拉鲁并不是公路终点,所以我们这一天的路程,大部分是走在尘灰满天的土路上。幸好峡谷高高低低,总算不是时时狼狈。路过一个小小山溪时,看到小顿珠,正在指着层层山岩高处,那忽隐忽现的岩羊给他的队员。

继续闷头走。摇曳和金黄的树叶忽而在河流边出现,一座稳稳的钢桥跨河而过,公路延到河流的另一方。而在我这边的远处山腰,细细的小径通到天上,狰狞而成熟。几匹高大健美的骏马踢踢踏踏随身而来,以为是我们的马帮已经跟上来,到了跟前,才发现是在拉练的印度边防军人。

于是过桥,在河边小卖部喝茶吃酒。半响过后,向导带着后面的队员来到,告诉我,今天就在这河滩扎营。

 

什么?大概是扎西没联络好,我们在赞斯卡当地雇的马匹和马夫,还在几小时路程外,不紧不慢,带着我们十天的食物,穿山而来。

扎营生活在一个意外的地方开始了,帐篷和食物都没有来,我们只好游荡在这河边森林的前后左右。一个浅浅的石洞里,有烟火的痕迹,和几十个啤酒瓶。薄薄的树林后面的石山上,有更高的平台,上面有个赞斯卡村落,河边做小买部生意的汉子,就是从这村来的。小买部在河边搭了个白色的帐幕,我们继续喝茶抽烟,意外的访客有两个,一是今天拉练部队的军官,宏亮爽朗笑声的大胡子,看起来像个锡克族;还有一个来自伦敦的入门未久的僧人,跟随他的心来到这山谷中,对前路也是随意而安。冰凉的河水哗哗的流去,只有小顿珠和他年轻的Boy们,勇敢地用这几度的水清洗了身体。

 


峡谷的阳光总是转瞬即逝。才四点,太阳已经掉下去对面高高的石山后了。我们的赞斯卡骏马和马夫倒是在阳光消失前姗姗来迟了。麻利的职员们迅速架起了帐篷,煮好了下午茶送上点心,开始烹饪晚上的羊肉。这让我对他们业务熟练与否的担心减轻了许多。晚餐之后,小卖部的汉子要回村了,我便将他库存的9瓶啤酒买光,随手分给了忙前忙后的二厨,大顿珠和小顿珠,以及和积极向我报告啤酒库存量的,十八岁的丹增。河流和星空我们都熟视无睹了,一点酒精,早早进入寒冷的赞斯卡寂静世界。

太阳未出,两杯热茶已经送到了我们的帐篷门口。也许是第一天实在太过轻松,我和跑过几十次马拉松的RAE早餐之后,不过两个小时,就已经到了第二个村庄。瞪着几条河边互相斗来斗去的牦牛半响后,决定去公路上方的 Anmu 村。它建在一个天然的巨石塔下。巨石上还有小塔。村子便是赞斯卡南线目前的公路终点。

是个繁忙的上午,村民在歌声中打着青稞。我和 Rae 和在地里仍旧干净爽朗的村民打招呼聊天,迎面遇见了丹增老师,他是 Phutal Gompa (普塔寺)的英文和数学老师,有三天休假,打算走回 Padum 看看家里人,对他来讲,这不过是一天的走路。丹增老师很热情,给我们详细说了去寺院的路。

没想到我们不走那条路,而是要在看牦牛的地方过河,离开公路,在悬崖的马道走去另一个村子扎营。出了村子,我和Rae在一个有流水,草地,树荫和白色帐篷的地方喝茶的时候,隔壁队伍的小丹增追上了我,把我们带回去了那飘飘欲坠的木桥上。

 

雪山姻缘 | 嫁给琴师,还是嫁给国王?

穿越兴都库什山,从开伯尔山口进入巴基斯坦和印度的所谓“嬉皮之路”之所以这么有名,还是因为它是亚欧旅行最自然,最悠久的一个通道。希腊人、波斯人、阿富汗人、蒙古人和突厥人都是从这个同样的通道入侵印度,并最终消亡于印度的。所以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开始,嬉皮士真正的环球浪游开始,还是乖乖地遵循了这条陆路通道。

 

那个出生于遥远小岛的“海外印度人”奈保尔的《幽暗国度》首版发行于1964年,书中的描述刚好印证了这个时间点。那时阿富汗尚平安,波斯甚至还有模仿好莱坞的德黑兰时髦派对,穿越伊斯兰的领地到恒河,再到克什米尔或者尼泊尔的喜马拉雅地区,是第一代背包客们的主流路线。

 

“这种年轻貌美,四处浪荡的美国人,我见得太多了。……他们是一种新类型的美国人,男女都有,混吃混喝,愿意接受东方人任何形式的资助。我曾经请一个厚颜无耻,公然伸手向人乞讨的老美吃饭,他说他不曾上过餐馆,也不曾住过饭店。“看到门,我就敲””。

 

奈保尔发这么一通颇看不起的议论,是因为他在克什米尔的雪山下,碰到了混在进香队伍中,号称想在印度静修,说话总喜欢夹两个印地语单词的美国姑娘乐琳。他有保留地表扬了这个姑娘的容貌和体形,看起来是对嬉皮士不愿赞同的贬损,我却觉得多少有点酸葡萄。果然,在高原的旅馆中,乐琳旋风嫁给了一个不得志的印度琴师,那人竟然还是个操着一口高雅乌尔都语的穆斯林,原本朝拜湿婆的乐琳忽然间就有了个伊斯兰新名字。

 

和乐琳比起来,奈保尔是个请了管家和马夫的传统“英式”印度豪客,这简直与他对“老印度”的斥责自相矛盾。背包客抑或嬉皮士的乐琳,总是个美国人,却选择了一个低贱之人来一段疯狂之爱,这超出了印度或奈保尔的界限。但在离开喀什米尔的车站,青年奈保尔又见到闪婚几天却又私自离开的乐琳,小小感慨中更确定了他对背包客胡乱无章的判断。

 

这些懵懂撞来的爱情中,总有一些心计和运气成了传奇。敲老百姓的门混吃喝以及混在香客队中,当然也只能碰上颓唐的嬉皮青年;同是年轻的所谓亚洲文化爱好者,另外一个美国大学生姑娘库克 hope cooke,选的邂逅地方可就大有讲究——那是大吉岭Windamere Hotel 的下午茶厅。这么一个有着矫揉造作的华兹华斯阴影名字的豪华饭店,主人是前吐蕃贵族和英籍新西兰人,招待的客人也自然非同凡响。于是她在1959年碰见了锡金的最后一个国王,披上哈达在喜马拉雅山下接受忽然匍匐而来的子民祝福。这段婚姻比乐琳的不足1个月要长很多,直到1980年,再无锡金国。

 

喜马拉雅山还是在那里,依旧有人想让它作证瞬时飘过的情感。激进的尼泊尔共产党,甚至以“同性可以在雪山下注册婚姻”招徕天下游客,相比乐琳不过是“下嫁”一个琴师,这五十年的雪域,俨然已经天翻地覆。

 

大顿珠和小顿珠 | 一 我的拉达克向导们

车在弯弯曲曲的高山公路上冲刺,我决定把印有英国国旗的礼帽,红色的随身小包送给那个长得像秦昊的Boy,他实在太羞涩,从来不会在我们面前晃荡,只会默默地给大厨和向导打下手。

不在我们面前晃,就意味着几乎拿不到小费。可是,大概有些老实人就是天生地被欺负也不发一词。我在车上给了他这两样东西,下车时,红色小包已经放在了威严的大厨身边;等到了 Manali 的旅店时,我发现向导顿珠戴着我那顶英国帽子,不得不承认,那帽子,的确更适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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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次穿越拉达克和克什米尔之间的赞斯卡峡谷的旅行,从北向南,从古代赞斯卡王国的腹地,徒步到今日印度教渗透的拉胡儿(Lahul)地区。如果要拿西藏的风景相比,那就是在三百公里之内,从阿里的漫漫石山,游到了青山翠谷的林芝和波密。

赞斯卡河谷南部是没有公路的。我们为了这次徒步,雇佣的人数几乎超过了自己人。一个向导顿珠,一个大厨,一个厨师助理,两个打下手的小弟,两个马夫,加上前后接送的司机和旅行社老板,前前后后相处的工作人员达到10个人。而且刚好也有一支队伍同期出发,在山谷漫步的时候,我们日夜相处的,就是14个喜马拉雅男人,他们从18岁到45岁都有,有拉达克人,赞斯卡人,藏人和尼泊尔人,喜马拉雅东西南北的民族,都有了代表。

有意思的是,两个队伍的向导,都叫顿珠,而且都来自一个地方 Lamayuru ,那是拉达克河谷山势最绮丽的地方之一,那种绮丽跟植物无关,而是类似想象中,有4K清晰度的月球或火星的地貌。

他们当然都离开了荒凉的家乡,都在列城生活着。我的向导31岁,刚刚成为父亲一年半,夏天以高山向导为主业;隔壁队伍的向导25岁,还是在校大学生,夏天时以高山向导为副业来挣学费。

我们的相处,并不是没有问题。在抵达赞斯卡中心Padum 那天就出现了问题。

从拉达克-克什米尔公路上的重镇卡尔吉尔,向南穿越Suru Valley是目前进入赞斯卡河谷的唯一公路通道。一路在7000多米的Nun Kun雪山怀抱下,冰川晶莹闪亮。但我们经过最长最大的那一个冰川时时,夕阳已尽。土路弯弯曲曲,下沉到真正的赞斯卡河谷上。

半小时后夜暮,在黑夜中穿过村庄,白塔,灌木和河流,星光和太阳能的灯光闪烁。我们的司机迷糊了,我听到大顿珠也在打电话。原本9点前能到,硬是10点半才抵达河谷中央的 Padum。
我们在 Padum 的旅店里和提供这些职员的旅行社老板扎西大吵了一架。

「你像克什米尔人,不像拉达克人」。

前者假设是巧舌如簧的穆斯林商人,后者假设是应该说实话的佛教徒。

晚上十点多,staff们都躲在厨房里听我们在餐厅吵架,内容是担心他们究竟认不认路(毕竟在黑夜里走错路)。扎西耍着帅气的脸,狡猾和诚恳地说,认命吧,你从明天开始,就是一场adventure.

喝着金酒,比头一晚上古怪的朗姆酒好喝多了。于是吵架不了了之,心里却不是没有担忧的。

塔蕃 | 离阿里八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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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喜马偕尔邦宜人的山谷城市马纳利(Manali)到卡扎(Kaza),其实只有200来公里路,却走了我们整整11个小时。原因无它,路烂。马纳利的海拔只有2000米,上到高差超过2000米的垭口再下去,何止山路十八弯,简直八十八弯都有了,下了八十八弯沿河谷东进,还要翻过4450米的昆卓拉垭口,才能抵达3550米海拔的卡扎。

垭口下坡一小时,就到了雪山间的洛萨,这是斯皮提河谷最西边的小村庄,听起来它名字的发音,像是藏语里的新年,让人备感亲切。实际上,斯皮提河谷的确是喜马拉雅山西南侧最像西藏的地方,路上听到的妇人训斥,男人打电话而言,几乎跟拉萨和日喀则的语感是一样的。而且Tashi-Delek(扎西德勒)通用,可以得到正常热情反应,但更北边的拉达克人听到这句话会一愣,他们把自己和西藏还是分得很清的。

顺着河流西行,穿过石山和土林,路两旁的白色藏房的灌木叶子正在转黄,让人感叹这与阿里和山南又有什么区别?事实上,斯皮提河谷和中国西藏的扎达县只隔着几座山,直线距离不过几十公里,在古格王朝时期,两地的人民都匍匐在古格国王的统治下,后来拉达克王国摧毁了古格王国,斯皮提河谷又成为拉达克的领地,在西藏对拉达克的战争后,拉达克先后被锡克教徒和克什米尔人征服,最终成为克什米尔的领地,而与阿里地区没什么差别的斯皮提,最后成为了英属印度控制的地方,西方藏学的开山人物图奇,英印总督寇松对喜马拉雅佛教地区的探索,都以斯皮提作为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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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扎是斯皮提山谷的行政中心,看起来不过是中国一个乡政府的规模,网络慢得像拨号时代。很不凑巧,每个月第二个星期六申请边境内环线通行证的衙门关门休息,我刚好撞上了这个日期,于是只好放弃深入到距离中国边境只有25公里的机会,要知道,这可是全印度中国人唯一能申请到中印边境通行证的地方。

但事实上我们还能继续东行。我跳上当地破旧的大巴,去距离边境只有40多公里的塔蕃寺(Tabo Gompa)瞻仰那千年前的壁画和雕塑。一路过去,尘土上宛若雕塑的石块,好像千年来从未变化。

塔蕃已经建起了这些年在藏地常见的,全新缤纷的新寺。可我当然还是要看那1020年的古刹,那是著名的翻译大师仁钦桑布一手建起来的,他一生往返天竺和藏地三次,翻译、校订显教经典17部、论33部、密教经典108部,是甘珠尔大典里最有贡献的人物之一。等了一宿,等到主管僧人早上九点半才来开门。可能因为太少遇见中国来的访问者,他尤为热情地给我开了三座古殿的门。可是很显然,另外一殿的弥勒佛塑像不过普普,人人都去瞻仰的措康才是真正的珍宝。当游人们都迷失在千年前的佛、观音与金刚的精美雕像时,我却被墙上的壁画震住不能移动,那些披着长袍的围绕着悉达多的女人,却像是从拜占庭壁画里从耶稣的餐桌走下来的一般。到底是十世纪,世界也许还没有如今这样的壁垒分明吧。

临走时,僧人问了我一个有趣的问题: 1000人民币等于多少卢比?原来早已有中国居士来此探访,给了他一些人民币。看来能跟翻山越岭的背包客比旅程的,也唯有这些不怕路途艰辛的信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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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火星飞去

这是一个过时的网站,会记录在我们被迫离开地球之前,一些微小的瞬间。

比如看到镜头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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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雨停了四十天,等待下雪的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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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在意这些数据,是否在飞去火星时,全部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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