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拉格群岛 | 在北方的河海上

一辆开往北极圈的列车

我们从北极圈最大的城市摩尔曼斯克南下,不过是一宿的火车,已经驰出北极圈,抵达凯姆,五点刚过,乌云满天,仿佛从来没有黑过,也未曾亮过。

摩尔曼斯克有开往北极的游船。但我们没有报名,只是来到这最北方的海港,看看人类是怎样无畏惧地在这寒冷中建造现代。很巧,我们呆的那两天,小雨不停,但那尊巨大的,直面北冰洋入海口的红军雕塑下,花圈上的鲜花打着霜,火坛里的火,仍在冷雨中跃跃跳动,像是有源源不断的伏特加注入,挨过了百年的冷酷。

十月革命在今年迎来了第一百年,苏联的灵魂仍牢牢地伏藏在俄罗斯北方的土地和海洋上,摩尔曼斯克如此,凯姆如此,索洛韦茨基岛也如此。

甚至火车还是如此。在北极圈的列车上,我跟女列车员提出想要买俄铁那刻着雄鹰的茶杯,给她的钱跟看过的纪念品册上的价格,少了非常多——也不是全新的,她大概报损之后就完事了吧,像我们也曾经有过的北方国营大厂。

凯姆这里离北极圈只有两百多公里,离白海的海岸线二十公里,倘若要从大陆进入白海中的索洛韦茨基群岛,这是最好的连接点,在白海的东边当然也可以上岛,却更荒芜和荒凉。

这样一个孤零零的二层木结构小型火车站,是俄罗斯北方行走最常见的景象。铁轨外层层森林,站台外零散小店,有厚厚的门帘,悄悄地无日无夜的开着。或许是白夜将至,店里的女人站了一夜,眼神依然炯炯。

通往码头的公交车在六点半准时从站外开出。我拿出Kindle, 把旅行指南上的俄文指给司机看,他点点头,示意我们扔下三十卢布,还是便宜,这时,人民币兑换卢布已经逼近1:10了。

三三两两的人在零零散散的村落上上下下,最终抵达码头的度假村。买好船票,我们裹着外衣就往船上逃。昨天下午开始的大雨,一直从北极圈外,跟着我们来到北极圈内,眼前的白海,阴沉沉,远远的浪拍着乌云,像失去救赎的永恒末世。

船上却温暖紧凑。没有领袖像,圣母和耶稣的哀容下,挂着高帮雨靴、雨衣、围巾、大衣和各种罐头及饮料,如果不下船,好像也可以在这样的世界存活下去。

幸运的是,当我们抵达群岛主岛时,乌云竟然散去了。俄国北方的初夏,如白云苍狗,在灿烂阳光的扫荡下,好像洗去了千年的冰冻。

在白海的轮渡上

尽管在《古拉格群岛》中,索尔仁尼琴把整个苏联比作一个密布监狱和集中营的群岛,但人们仍然普遍认为,索洛韦茨基岛上的监狱旧址就是古拉格群岛的原型。荒唐的是,这个监狱,也是极北之地历史最悠远的修道院,14世纪就已建立,迅速成为整个白海群岛的中心。1926年,这里成为关押反对斯大林的异己分子的劳改营。1939年成为海军士官学校,1974年,苏联把这里改成博物馆,但直到1992年,这里才终于迎回圣像,复建修道院直到如今,它成了世界遗产,当然,是因为修道院的历史,而不是劳改营的历史。

气温只有12度,可是风轻日艳,蓝色的海面和青葱的森林。让人愉快而难以置信它在漫长冬季的酷烈。修道院在一个微微凸起的坡上,我买了两个烤鲱鱼夹面包,一瓶格瓦斯,狼吞虎咽完,才进到修道院门内,它仍在叮叮当当的内部装修,信徒、教士和工人来来往往,修道士认真地给俄国的游人讲说那一尊尊失而复得的圣像,我听不懂俄语,只好依在墙头,眼光穿越小小的墙洞,蓝色的白海翻卷着浪,低低地怒吼。

穿过庭院和大门,原来修道院的后面有一弯湖水。画画的、发呆的、钓鱼的都在水旁,静静地守着这七百年的修行场。若追究着这水而去,弯弯曲曲的河滩后,是无穷尽的北方之海。那时正是6月,北方的森林已经复苏,铺天盖地的绿色和红色被海风迫着,压在白色的树干上,树根下,青苔、青草和野花互相纠缠,听说雨后就会有蘑菇生长。

修道院在岛屿的最南方,往北边走去,是被海风吹得呼呼作响得森林。我沿着道路走进去,却越来越鸦雀无声,风被一层层得森林说服了。路的右边,一个小小的蓝色湖泊悄悄藏着森林中,我没有进去,只直直走了两公里,去看岛上的植物园。那是地球上维度最高的植物园,古老的松柏之下,工人养育的郁金香正在盛放,艳丽过圣彼得堡冬宫里所有的古典名画女郎。

从森林中步行回来的我,等船在七点回去,风吹得猛烈,只能走进一个劲风中萧瑟作响的木屋,是一档卖饮料、酒和鲱鱼面包的小店。要了一杯冰凉的格瓦斯,从窗外看白海,还是蓝,可是因为又起了乌云,那蓝色隐隐带上了褐色的染浸。

两个小时后,我们重新回到大陆的海岸。码头的度假村唯一的那个会英文的男孩帮我们叫了十一点的的士,于是去度假村对着海边的餐厅吃晚餐。十点的云依然斑斓,那太阳就像群岛一样,永远沉不下去。

继续前行,火车在北方的暗夜里,穿过了海岸和一个又一个的湖泊。从白海搭乘一宿的火车,清晨抵达彼得工厂,又是一段漫长的轮渡。从火车站花半个小时走到如大海一般的奥涅加湖畔,等待轮渡前去基日岛。在那满是草场,风车和野花点缀的岛上,有着俄罗斯历史最重要的乡村教堂主变容教堂,有22个洋葱头屋顶,一直被认为是俄罗斯北方最重要的象征。

岛上的人口比索洛苇茨基群岛少得多,又或许因为它隔水相邻的是彼得工厂这样的大城市,在船上,我并没有看到跟索岛渡轮一样的商店商品,只在岛上湖边的凉亭上,看到了可口可乐饮料店,和小船上满满的鱼。洋葱头正在复修,古老的木屋里,女人身着古装,为我们扮演俄罗斯的古老生活。是温暖了很多,在高高的草丛中,我们摇摇摆摆,晃到岛中央的风车旁,看那无尽的北方原野,延伸到天涯尽头的水和蓝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