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吕基亚

送走从费特希耶徒步到安塔利亚的队员,瘫倒两天,修修头发喝喝酒后,我决定离开安塔利亚,独自走走几段我们未曾走过的吕基亚古道。

从 Kate Clow 在1999年「发现」这条步道开始,这条沿着半岛海岸山峦行走的小路,就很少有人走完全程。按照一般健行者的节奏,这趟旅程应该分为29天完成,而这29天,并不是每天都能走到旅馆或者村落,如果想要走完全程,你必需带上自己的帐篷,在山里睡上两倒三晚。

可想而知,最受欢迎的路段,自然是海边的路段了,尤其是那些另外开辟了公路直抵海滩的渔村,你可以绕开那些曲折的山路,径直上到海边的悬崖之上,再走到另外一个有着美酒和美人的沙滩。

但是吕基亚古道的美不全在海天蓝得界限模糊的地中海,不同凡响的还有那些山峦,正对着安塔利亚港湾和地中海大约直线距离二十公里开外,就有海拔3086米的美貌山峰,在四月安塔利亚的街头,你甚至能看到山顶的雪线,在Olimpos的海滩上,你看到的却又是云蒸霞蔚直冲云霄的另一番景象;继续往西,Kas和 Patara之间的河谷之上的地方,还有一座3024的山峰,纵谷里的橄榄树下,稀稀落落的村庄,和喧嚣的海滨英国人酒吧街相比,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

​安纳托利亚原本就是一个又一个的独立世界,即使在东罗马或是奥斯曼的帝国时期都是如此,人群纷繁,突厥语、希腊语、亚美尼亚语、库尔德语,意第绪语乃至斯拉夫语都有人说,即使是突厥语,也有城市的,农村的,渔村的,牧民的,强盗的和根本对管制毫无敬意的牧民的不同生活形态。只有在现代化的“土耳其共和国“拔地而起后,这里才成为”土耳其“的世界,以及”库尔德斯坦“的阴影,与那些古老的纷繁的遗存相处。

安纳托利亚和塞浦路斯的古代王国

​我一口气跨过了许多海滩和小镇,乘坐巴士直接来到无数人等待游船出海的 Kas ,随便找个旅店停留一宿后,继续乘坐小巴到更西边的一个海湾Kalkan ,在从前,它们只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渔村,在“土耳其蔚蓝海岸”盛名喧嚣之后,已经成了一个又一个的相似的别墅海景度假村。

Kas 到 Kalkan 坐车只要半小时。我在镇中央下车,在小公园的椅子上整理了一下背包。懒洋洋的大狗趴在椅子下一动不动,对我这样的陌生人,熟视无睹。

快要日当中午,进去小店买了一大瓶水,冰镇的一听以弗所啤酒 (Efes),开始走了。石板路上,登山杖被我敲得滴滴答答。

五月初的阳光已经开始变的热烈,但还没有到炽热的程度。海岸上的小路确实不好走,灌木重生,很容易刮到衣服,有些地方只能手脚并用爬上爬下,还好天水一片蓝,随时可以休息一下。

大约走了一小时后,终于与一个徒步者狭路相逢。我们互通了往来信息,我恭喜她还有一小时就能喝上啤酒,她提醒我前面还要用手爬上爬下。

说实话,一段海边的路,如果走的人很少,那肯定是比较难走,一路杳无人烟,小小的私人游船溜进遍布荆棘的海湾,游客跳进清水般的海洋,我则持续攀高,山脊上,一片废墟式的城墙,没有标志,不知道是吕基亚人,还是罗马人,希腊人或是塞尔柱突厥人留下来的。

穿过城墙下的门,面前的山下,是平坦的河谷,河谷以北,是无尽的高山,公路就在我面前穿行而过,我跨过公路,继续上山,这边的山路变得宽敞,看起来甚至可以行驶农用车。走着却是比海边舒服很多,因为路两旁松林茂密,枝叶伸到空中,密密得松针,把地中海的太阳,掩盖了七七八八。

两小时到了又一个山顶,远远望去,便是十八公里长的 Patara 沙滩了。那是下午三点,阳光耀眼得大海和沙滩变成了电光火石一样的白色,无法看清浪涛处。

下山到了村里歇下,这个村子我已经来过三次了,无论走路还是坐车,你都很难舍弃这个八点就关门保护海龟的漫长海滩。

Patara 是一个古老的吕基亚名字,它是吕基亚十几个城邦里最为重要的那几个之一,“国民议会”就设在这里——在这个世界最早的公民议事厅,公元前46年,凯撒在这和吕基亚联邦的首领们会面,随即吞并了吕基亚。

我很怀念第一次到这儿的花朵民宿 Flower Pension 的晚餐,土耳其常见的Meza番茄豆角小菜,被旅馆老板的妈妈加入了特别的香料和蔬食,有一种清鲜又刺激的口舌爽利,烤鱼火候也恰到好处,有滋有味。

不过我大概受了LP调研的毒害,总是想换个新的旅店。于是三次都住不同的地方,好在这个静静的海滨村庄里,睡在哪儿,都是一样安详。

Patara海滩非常巨大,我现在的村落是在东边,如果走到海滩西边,按吕基亚的山路行程,一般要走两天,然而这一区域的重要古迹我都看过了,这一段平坦的路程,一定是略过,直奔山海。

可是,想要搭小巴过去,就有点不那么便利。虽然说费特西耶到安塔利亚的这个半岛,有着共同的“土耳其蔚蓝海岸“,却是分属于两个省。Patara的这个村子属于安塔利亚省,但出了这个村庄往西走,海滩的西部就是穆拉省(Mugla),费特希耶也属于这个省。这对公共交通的影响不言而喻,打个比方说,汕头离厦门可比离广州近多了,甚至语言也亲近,可在高铁通车以前,去广州,总是要比去厦门方便一百倍。

我还是乘坐小巴到了Konik,这是安塔利亚省在D400国道上最西边的一个小镇,吕基亚人的另外一个城邦,世界文化遗产 Xantos,注意那座大门上的石碑是复制品,原件一百多年前就用很熟悉的方式去到伦敦大英博物馆了。

Konik到海滩东边可就没有车了,我决定走路到另一个吕基亚古城遗址 Letoon 附近,那里是leto的神庙,她是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的母亲。在搜了无数英文网页之后,我确定了一点,Patara海滩西岸是有公共交通的,只是不通土耳其语,无法确认它在哪个城镇出发。

​这可真的不好走——对我们来说,不好走的路是指公路,尤其是这样平坦的,在田野和村镇中间的大公路,在毫无遮掩的地中海艳阳下。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我被飞驰而过的一辆摩托车叫住了,两个黑黑壮壮,称得上英俊的土耳其青年问我去那儿,我打开手机地图给他们看,说我要到海滩的最西边。

会说一点英语的那个小伙子挠挠头,说我们倒是不去那,可我们去离海不远的一个村子吃饭,我们可以捎你一程。

我开心地坐上摩托车后座,呼呼穿过一片片的农田和城镇,向南而驰。

到了一个地图上看起来离海还有几公里的地方,一个骑着摩托的五十岁中年男人从海的方向冲了出来,小伙子们叫住他,问他知道不知道我要去的地方。这位先生不知道,可闲闲的他很乐意带我去。

小伙子们成功把我卸货去吃喝了,下车前抱歉地对我说。

「不要在意我的Tee恤有点脏,我们可是要在农场干活的」

哦,该道歉的是我,在车上捏着你肩膀的我还在考虑万一你是个「伊斯坦布尔式骗子」该如何应对呢。

我搭上大叔的摩托车走。原来他是英国人,在Patara住着,租了这个小电驴,在海岸四周随便跑跑,寻找那些没人的海滩游个泳或是钓个鱼。我们随着谷歌地图的方向飞奔,在看见小巴终站的时候,开心的停下来,这个接力游戏完成了。

小巴终站再往前走两百米就是沙滩了。一个漂亮的花园餐厅就在打沙滩排球的少年身旁,日当中午,我该躺下了,喝杯冰凉的啤酒了。

点了羊肉串,土耳其人管「串」叫「西西」,羊肉串,就是「古足西西」。

老板问我要不要在海滩边的小木屋歇,我摆摆手,要上山了。

这天的山路简直出乎我的意料,我一路上行,在一个下午,翻越了一千米的高度,在牧羊人所能站到的最高岩石上,看下午的地中海,慢慢地变得温柔黯然。

本来打算在山腰中,同样背靠森林,面朝地中海的 Gel 村歇下来,可是去找了村中两间民宿,都没人在,杏树,葡萄藤和无花果的花园里,只有大狗忙不迭地跑过来对我吼两声。

村里也没有手机信号,至少我的土耳其电信卡没有。没有办法给门上的号码打电话。

看看时间,已经四点半了,我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有民宿的村庄。

此时的地中海没有浪涛,陪伴我的是松林的低吟。

坡中休息,在悬崖般的石头上看海时。一个法国来的青年从天而降——他只是从山上蹦下来而已。

「哦哥们,我下来都花了一小时,你上去起码两个小时」

我继续在石头路里爬升,终于再次抵达森林时,那已经极高极高,早就看不到来时的海岸了。

阳光开始变成金色,穿过树梢抵达海洋,松针铺就的小路静悄悄的,远远看到山中的谷地,摇曳的稻田,欢笑声慢慢传来。

走近了,原来是一个有着古老水井的台地,树林下的平坦处,自带帐篷的欧洲青年们,在打水,洗脸,烧饭,煮咖啡和欢声笑语地谈天。

我没有帐篷,无法加入他们的欢乐,只能继续爬升半小时,到Bel村温暖热闹的法蒂玛大婶家去住去。

法蒂玛家周围几个村落中最有名的民宿,甚至有人帮她做了个背包客的牌子放在院子里。我七点半抵达的时候,二楼露台已经有四五个人在高谈阔论了。我跟法蒂玛要啤酒,她拿了冰啤酒和椅子给我,让我加入聊天,可我太累了,宁可躲去房间,一个人先躺躺,即使是这样的村庄,也维持着极高的清洁水平。

大婶收费是一个人60里拉(按当时的汇率90元——我不知道要是如今人民币赶上里拉的崩溃速度以后会是怎样),包晚餐早餐。给我做的晚餐全素,豆角烧茄子配米饭,一大盘沙拉,酸奶,面包,早餐也新鲜美味整整齐齐。我是来得晚,来得早或者能土耳其语电话预约的话,应该能叫她杀鸡。

乡村的命运,似乎都一样的,家里只有她和她老头,女儿儿子都去安塔利亚或更远的城市了。一路见的牧羊人都是长者,偶尔路上碰见三十多的年轻媳妇,不知道是不是也是类似中国的留守妻子。

这一带的山村妇女一般就随意挽个头巾,年轻女孩根本不带。我抵达 Bel 的时候,正是斋月开始的前一天,也不知道我们走了之后,法蒂玛会封斋不,反正山下喧闹的讨英国人德国人欢心的海滩餐厅一定照常营业。

离开法蒂玛家,我继续在望海的山村中走路,原本今日的目标,是在高山中的Alinca 村住下,那里海拔将近八百公尺,有无穷无尽的峡谷海洋的晨昏美景。

可是在午后,一次随手的招呼和 small talk ,让我改变了方向。

这两个气喘呼呼的年轻人来自拉脱维亚,我们互相交换了来时路情况,徒步者的战斗友谊总是这样。但我却惊奇的发现,他们前一晚上呆的地方,并不是我原本计划的 Alinca 。

他们来自海边,与我碰见的时候显得如此疲惫,是因为刚刚从海边直直爬上了八百公尺的山村谷地世界。

原来,在徒步爱好者乃至政府的协力下,吕基亚古道的玩法和路线越来越丰富,早已超出了 Kate 最初探索的路线。就Bel到Kabak这条经典路段而言,原本路线发掘者 Kale 走的是一条高处的山海线,现在已经多了两种走法,一种往山里走,可以看到如诗的田园和两千年的古城遗迹 Sydma;最新一种是下山贴着海的山崖走,会遇见一个荒废的古城,也是地中海古代港口 Kalabantia ,这条线几个海湾都极美,还没什么人,志愿者都已经做上了路标。

吕基亚的徒步小道由 Kate 发现,但现在,有更多的人,一起来发现这些藏身沧海桑田的道路了。

我开心地立刻左转,穿过麦田和橄榄林,二百米后,直下的小道在森林中,一溜溜直下,直到巍巍林荫中的海港,没有人来,没有人往,只有古老的石墙和码头,浸在透明的地中海中。

脱光跳进海里,这个漫长的下午,吕基亚所有的城邦,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海边的维吾尔

五月的地中海,开满花。

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当地的新疆朋友,是个上学的小孩,在英文都说不大通的异国他乡,有人讲讲中文也好。

小X在罗马时代的城门等我。这是星期五的傍晚,整个海滨大道的人,步履轻快得随时要把石板古道擦出口哨声。

我拿出一支 Marquise 香烟递给他:「尝尝,摩洛哥带过来的」。

「我不抽烟」,他笑了,撩了下有点长的头发。

学艺术的。「那你整天被烟熏着吧」

「的确是」,他大笑。

我们在高高的城门上迎风抽了一支烟,大海的蓝色慢慢地深了,最后坠入黑暗,水上,挂着一团淡黄的月亮。

决定去吃饭喝酒。当然还是户外,这一点土耳其人跟欧洲人没什么两样。

在马路走着,我转头看见一个姑娘。

「看那边,她一定是哈萨克吧」。

团团的脸,长长的丹凤眼快要飞出眉梢。

「啊是的,我去那家饭店吃过饭,那姑娘的确是从哈萨克斯坦来的」,小X说。

「他们特征的确很明显哦」,他忍不住笑。

「毕竟哈萨克是蒙古的兄弟嘛」,我说。

小X的汉语非常标准,标准到新疆口音都很微弱。毕竟是乌鲁木齐的年轻人。

「你家在乌鲁木齐哪儿呀」

「离大巴扎步行十分钟,你肯定去过吧」

「当然」

他的爸爸和妈妈的故乡来自不同的绿洲,地理距离有几千里。小X的长相,更像东边那些绿洲的,也就是说,像一个略微异国情调的东亚男子。

「所以,你还是会被看出来是外国人吧」

「是啊,虽然我土耳其语已经很标准」,他大笑。

我们在美丽的花园里吃饭,周遭都是时髦的当地人,抽烟喝酒,还有看起来新鲜丰满的汉堡。

他点了烤鸡和沙拉混合的食物,我点了意大利宽面。

「想拌面吗?」

他做出一个要哭的表情。

「怎么不想,想死了。上次自己一个人试着做,还是没那个味儿」。

伊斯坦布尔和安卡拉都有不少维吾尔餐厅,这儿没有,毕竟只是个地中海省会。

「伊斯坦布尔那些维吾尔餐厅,土耳其人常去吃吗?还是维吾尔为主」

「大部分还是维吾尔自己人吧,土耳其人还是喜欢他们自己的味儿。上次我邀请同学去我那儿吃饭,做了寿司、意面和大盘鸡,他们把寿司和意面吃光了,大盘鸡剩不少。他们说辣味很香,但确实可能不合他们口味」

「恩,我聊过的土耳其人,也没啥人喜欢中国菜。不过,我还蛮喜欢土耳其人的泡辣椒的,那大概是地中海这一带清淡中唯一的小刺激了」。

「泡菜是还不错的」。

小X的大学里有十个新疆同学,两个维吾尔女生,很是宝贵,一个和同学好了,一个嚷嚷看不上这些同学,要回乌鲁木齐找。

我看着灯光下的夜色与人们,「嘿,其实,这儿和乌鲁木齐也就三个时差」。

他点头。

「那你一年回家一两次?」

又是哭丧的脸了。「现在变成两年一次了」。

「为什么」

「很麻烦,回去他们会对土耳其回来的学生或者任何人很关照,就想着你跟「东突」可能有关系。我上一次回去,在机场被盘问了一个多小时,好笑的是,他并不是跟我面谈,而是我在办公室里,他打电话跟我说了一个多小时才放我走」

「那回家还有人关照你吗?」

「时不时还是有人上门问最近干嘛之类的」。

「我本来今年要回去的,爸妈姐姐的礼物都买好了,结果听说他们会让回去的学生上一个学习班,几个月,护照都可能被收掉,那我怎么回来学校注册?只能不回去了」。

「真是扯蛋啊」。

他在高中毕业的时候,其实有三个选择,一个北欧,一个美国,一个表哥在北欧,另一个姨妈一家在距离伊斯坦布尔一个小时的城市,最后让他阴差阳错地在土耳其念了大学,谈不上喜欢,但已熟悉。

他偶尔会接到国内来客翻译的活儿,这是一个比较好的打工收入。「干四天能挣到土耳其一个月的最低工资」。

「你打算以后留在这儿吗?」

「目前是不大想,土耳其入籍要毕业以后居留五年,我还想去其它地方看看,也许美国?」

「你还年轻,选择还在未来呢」。

我们喝完了酒,决定去酒吧续摊,古城里的老房子在夜晚都一眨眼变成星光闪闪的Pub,人们欢笑着享受初夏的凉意。他陆续碰见几个同学,贴面礼,拥抱,同学们热情地跟我说你好。

「古城里都是本地年轻人,因为是酒吧一条街嘛,还有一些背包客。至于俄国人、德国人和英国人,他们躺在新城区海滩边的酒店里酗酒」。

「你喜欢喝什么酒」他问我

「我啊,除了中国白酒都可以喝」。

「哦中国白酒,简直了,我也讨厌。上次回乌鲁木齐,一帮我带过他们旅游的大哥大姐请我吃饭,用红酒杯给我倒白酒,这就新疆人。我妈平常管我可严了,一回去她就说你醉了」。

「那么你现在自由自在了」。

他笑了,我们继续喝下去,在这十八度的海风下。

十点,清真寺的钟声和歌谣飘过,与人们的欢声笑语同奏。

「我刚才翻了你朋友圈,看到你转发一条「一个不是穆斯林的维吾尔还能称为维吾尔吗?」,那你是怎么看待信仰的」。

他认真看着我说:「我觉得,我可能不再需要一个神了」

地中海 | 安塔利亚跑步指南

安塔利亚,土耳其第四大城市,百万人口的舒适和便利,海湾的老城下有古老的海港,对着地中海和半岛的群山,有时候,走在街上,你还能看到远处高山的残雪。

我很喜欢它。老城里都是背包客和本地青年人,人们在无数的海滨花园餐厅喝酒聊天,抽烟或者弹唱。在漂亮的钟楼旁,似乎有百年历史的电车从早晨开夜晚,最核心的两个站间,有不下七八个书店,不是教辅,不是卖文创和衣服,不是咖啡馆——当然也供应好的咖啡,就是一间间真实的书店。

我喜欢这样有着当地真实生活的地方,而不是英国人俄国人酗酒的海滩。

何况那对着深蓝地中海的酒店,价格只有对着混黄海峡的厦门的一半——不是想黑厦门,也行是想黑贵国。

安塔利亚有着完美的海滨跑步路线。以钟楼为界,向西去 Lara 海滩,有着长达七公里的跑道,加上连接的自行车道和步道,适合跑步的地中海大道足足有十公里之长,从罗马时代的城门出发,跑到海边瀑布旁边的 Lara Hotel,来回刚好是一个半马,21公里有余。

这是博主某天早上心血来潮干的事情,一般人请勿模仿(博主之前只跑过12公里)。

跑完博主的表情如下。

安塔利亚太多罗马文物,不值钱。

可是,去跑那7公里的跑道,真是一件宜人的事情哪。

先来看安塔利亚的地图,中间那巍峨的钟楼就是最中心。不要管上面古老的罗马剧场,今天我们只谈跑步。

假设你住在老城,那么,在钟楼跳上往西的电车(2里拉1次)。

你会经过美丽的城门。

坐几站,直到你再次看见地中海,就可以下车了。

或者看见这个酒店就下车。

这一段电车路线一公里多点,你也可以跑过来。

下车后,沿着电车轨道走两百米,看见电车轨道向北边拐弯,这时就右转过马路,朝海边去。

过了马路,就看到七公里的跑道起点啦,跑起来吧。

在这七公里的跑步旅程中,迎接你的将是这样的景色。

跑道在瀑布那里结束。

你可以随时停止跑步,在任何一间海滨餐厅,咖啡馆,喝1.5里拉的茶,五六块的咖啡,15里拉的啤酒,20里拉的鸡尾酒,吃东西也行,一份意大利面一般不会超过20里拉。

今天汇率   1里拉=1.935人民币。

当然也可以在到处都有的海边休息椅发呆,直到日落。

路上甚至还有直面大海的公共泳池,可以跳进去。

如果你是个抠门人儿,呃,跑道会经过两个家乐福卖场,你可以买便宜的食物,6里拉的啤酒或者是20里拉的葡萄酒。自己去椅子上对着地中海吃喝吧。

如果你厌倦了这条跑道(可能吗?),那么试试另外一条滨海公路。

也是从钟楼开始,向西边跑去,一直跑到电车的终点站,大约单程3公里,对面就是丰富罗马展品的安塔利亚博物馆。

然后你会看见这样让人心旷神怡的风景。

下坡后是长长的海滩,但我建议你在坡上玩。因为,安塔利亚的市民喜欢停车在这坡上,抽支烟,跳个舞。直到海的蓝色更深,黄澄澄的月亮挂在水上。

和他们一起跳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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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佳跑步时间:四月,五月,九月,十月

科科娃岛 | 出海小记

南方的大岛,就是科科娃

我们在堂皇端庄的阳光下登船,海湾里的地中海蓝得透彻,完美的二十上下的气温,昨天的雷霆暴雨已经无影无踪。

来卡什的人都是为了去看望那个无人岛,科科娃( Kekova )。这个很小的小岛曾经是吕基亚人在地中海东部建造的一个港城,叫Dolchiste,公元2世纪时毁灭于地震,拜占庭那些说希腊语的「罗马人」重建了这个城市,又荒芜于阿拉伯人的入侵。

在岛的西北部,后来又建起了一座叫做 Xera的城市(这样一个希腊名字),并拥有一个造船厂,现在已成废墟,还能分辨出一个拜占庭东正教堂的痕迹。

或许是它扼守着吕基亚人的海湾,一直到二十世纪,仍有人夏天在这个小岛上伐木而短暂居留,有奥斯曼人,更多的是意大利人——热那亚人和威尼斯人的船都会经过这个小岛。1932年,意大利才通过公约将其还给土耳其共和国。

在今天,土耳其已经将岛屿的废墟和沉没的水底城市列为保育区。我们只能在水上看它,潜水和游泳,也只能在海湾的其它地方。

五月中下旬的地中海,海水凉凉的,可是已经是游泳的绝好时机。

碰巧在船上遇上了西宁来的一家三口。

土耳其炸弹的阴影还没过去,全船几乎只有我们四个外国人,其它全是土耳其人,却都是时髦比基尼,甲板晒太阳的「西方土耳其人。

我跳下水,老王很心动,老婆女儿也怂恿他,他也跳下去。地中海的水那么蓝和清,让人生气西方人占的便宜。

凉得舒服,我们回到船上都感叹。

「其实二十多年没游泳了,以前在湟水河游,都是鱼,味道特别美」他说。

「你多大了」他问。

「38了」

「正是年纪」他点头。

他们的女儿在北京工作了几年,准备去英国读书,去之前的一次全家旅行,就变成了莫斯科加伊斯坦布尔,第三罗马加第二罗马。

我们到了又一个海湾,大概有点海浪,摇摆的原因,老王和女儿都有点不舒服,靠着休息,也没怎么吃午餐。

船长早早拿出烤炉和火炭架起,鸡肉和羊肉在炉上飘香过来。四五个菜,还有冰凉的啤酒和零度可乐可选择,远比我想象中好。

我们在下午一点半抵达科科娃岛对面的Kaleköy 村,在古代,它是吕基亚王国的 Simena 城,迄今城墙还高高在上。

小气的船长只给我们一小时。我只能快速地冲上去,没有进 Simena 古城的残桓,而是向西走去,试图以更广阔的角度来拍它。

没想到,东方有翠绿的灌木,高耸的石堆,以及一个个散落的古墓和残骸,都在地中海上,静静漂浮。

健行徒步的人从我身边走过,往更高的山中穿去。那便是两千多年前吕基亚王国的子民走的旧道了。

匆匆回到船上,正好天色变暗,空中雷声阵阵,我们的船向浪起的海中驰去。

行至海天处,雨过天晴,我拿了一杯红茶,去船头吹风。

老王也在那。

「你舒服点儿了吗」,我问他,他刚才有点晕船,船上午餐也没怎么吃。

「没事了」

「还是你一个人好啊」他又说。

哈哈,出门一个人好处挺大的,自由一点。

「你都跑到那么远的地方拍照了,我连岸边的古城堡也没上成,她们俩又不想上去,我走了一半又挂着,又只能下来」他有点意犹未尽。

「我这人,到什么地方就喜欢把它走透,这古城堡来了没上,心里不得劲」

倒也没有抱怨,毕竟有妻有女,有女为先。

「我也喜欢一个人走,退休前做建筑,也算可以到处走,青藏铁路一开通我就坐硬座进去了,住车马店,和藏族挤一起,什么?酥油?我们习惯,西宁人嘛」

他也想起了年轻时的自由时光。

「二十多岁去的华山,两毛钱的门票,晚上山上,等旅馆开门,挤进去有床就睡,五块一个铺」

「还是喜欢上山,和僧人道人聊聊天,武当山可以,玉树囊谦那些藏寺也好啊」

我笑着点头,心想。男人要么喜欢自己玩,要么还是喜欢和男人一块儿玩。

能放手对方去独自旅行的伴侣,也算世间难求吧。

我在伊斯坦布尔吃了两盘新疆拌面

从地中海南边到地中海东边,事实上,我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吃中国甚至是亚洲食物了。并没有觉得太多不适,摩洛哥觉得吃的还不错,土耳其吃的那就可以说得上很好了,从安塔利亚一路沿地中海到爱琴海边的伊兹密尔,我很享受土耳其这部分融入了中亚痕迹的地中海饮食,无论是各种类似“酿茄子”或“春卷”的小食,还是充满酸奶和乳酪的前菜,乃至只放盐和橄榄油的沙拉,和无数乳酪、橄榄、果酱和新鲜面包的丰盛早餐,我都吃得津津有味。

所以回到伊斯坦布尔以后,去维吾尔餐厅吃饭基本上是一种新鲜和好奇。伊斯坦布尔也有温州人开的“正宗”中菜,但我并没有太多兴趣,毕竟马上就飞回到到香港和广东,温州饭馆要是没有“江蟹生”(想想都不可能有),对我基本也就没什么吸引力。我去新疆饭馆,也有想看看他们生活如何的意思。

不找不知道,一找有点小惊喜。原来在伊斯坦布尔,维吾尔餐厅虽然对这个千万人口的都会肯定是少数,但是早已经跳出了单独的地点,正在扩散中,慢慢引起了当地食家的注意。

在早年——其实是6年前的2011年,伊斯坦布尔的英文网站曾经对维吾尔美食做了一个报道,他们选取的地点,是离欧洲机场不远的宰廷布尔努 Zeytinburnu,那是一个算得上遥远的市区,在报道里,伊斯坦布尔的英文撰稿人对这里有如此之多的中亚移民和餐厅表示惊讶,并称呼这里为 “小维吾尔斯坦”  Little Uyghulstan 。

我当然去探索了这个地方。的确,在 Ulu Cami 清真寺附近,有两三家维吾尔小馆,在 Zeytinburnu 的商业步行街的侧巷也有一家,规模更大些,而且门口的图片是伊犁的果子沟大桥,但这家餐厅非常牛——招牌全维文,一个土耳其拉丁字母都没有,我寻思可能无法语言沟通,就没有进去。

很有意思的是,在古老的君士坦丁堡旧城极其以西,很明显,旧城和旧城边缘的市镇大量被移民所占据。这些移民包括土耳其国内移民,也包括外国移民。三年前,我曾经走在一条离君士坦丁堡城墙不远的近海街道上,破旧的古老房屋,有很多看起来似乎无所事事的中东和非洲移民,与十分钟路程之外的,各国游客集中的圣索菲亚大教堂附近大相径庭。

而所谓的这个“小维吾尔斯坦”,宰廷布尔努比城墙旁边那些地方要好很多,整齐的公寓和街道,人们的打扮和精神状态也颇为正常。但称为“小维吾尔斯坦”实在太言过其实了,它更像是一个保守的土耳其本地移民社区,其中有一些中亚来客,包括维吾尔。

没想到的是,我在更靠近市中心,交通更方便的法提赫区发现了新疆饮食的新天地。这就是地铁 Aksaray 站和电车 Yusufpasa 站之间的小小黄金区域。

每一个来土耳其旅行的人几乎都会经过这两个车站,机场地铁到 Aksaray ,再转电车到圣索菲亚大教堂、皇宫、金角湾和加拉塔。如果不打车,你一定会踏足这里。

看看下面可爱的伊斯坦布尔地图,从加拉塔大桥过来有一条蓝色的线,那就是电车1号线,乘着它就能来到 Yusufpasa,伊斯坦布尔新的“拉面尼亚”了。

再来看“小维吾尔斯坦”、“拉面尼亚”在伊斯坦布尔的位置。

基本上,金角湾以北是伊斯坦布尔的自由之地,以南则越南越保守。不恰当地做比较的话,在塔克西姆广场看女孩,20个前凸后翘穿着暴露的女孩只有一个包头,到了法提赫,10个女孩可能有3个包头,到了宰廷布尔努,可能50%的女孩就包头了。

维吾尔餐馆的集中地从遥远的移民社区,到更开放、更有活力的交通要道,大概可以说明,他们生活有了进步,经商的才能值得敬服。

恰逢斋月,虽然自由斯坦的塔克西姆广场和贝伊爱卢所有的餐厅白天都营业,人们也旁若无人的吃午餐。但在法提赫区,大部分维吾尔餐厅都准时守斋,我中午跨过金角湾过来,找了两家店都关门,才醒悟到“哦,原来还真的是斋月”。

因为在地中海和爱琴海的旅游胜地,在独立大街和时髦的商场里,完全感觉不到午餐有任何禁忌。

最终,我帮你们探索了五六家店,选择了在两家店吃饭。每家店都点了拌面、烤肉,还有一家点了薄皮包子。

为什么我把 Yusufpasa 站周边叫做“拉面尼亚”,因为对那些开始了解维吾尔和新疆餐饮的土耳其人及外国人来说,拌面就是维吾尔馆子的旗舰作品,正如寿司在日本馆子的地位一样,而拌面,维吾尔语在拉丁字母的写法就是 lagman 。

没错,就是“拉面”,跟日本一样,维吾尔和新疆的“拉条子”都是玉门关内传来的。

伊斯坦布尔的食评家对此也有很深的认识。有当地食评者尝了 Huzur 餐厅的菜品之后,说“虽然维吾尔饮食有一部分与安纳托利亚内陆有相似(我想他指的是烤肉,虽然少见,但土耳其确实也有烤得不错的肉串,口味比新疆羊肉串更清爽一些),但他们显而易见的中国元素也非常浓郁,爆炒的姜、蒜和辣椒几乎无处不在”。

嗯,土耳其人真的不太吃辣,虽然他们的泡青椒很好吃,也仅仅是作为调味小菜存在。

我尝的第一家餐厅是 Yüksel Uygur Restaurant ,这个餐厅曾经进入一个“伊斯坦布尔15家价廉物美的的亚洲餐厅”的榜单,与寿司店们并列。

第一个词我猜是“亚克西”。他的位置非常之好,就在电车站西边的大路上,上榜可能也有这部分原因。我去那夜,生意也是客满。

餐厅装修还不错,挂的画很文雅,甚至还有水墨的十二卡姆,以及各种风情画作,对比别家餐厅挂的只是“图”,赛里木湖和慕斯塔格,显然主人应该更喜欢艺术一些。

这家餐厅的一大惊喜,是菜单有中文。我点了过油肉拌面,两串羊肉串。盛惠25里拉,口味可以。菜单后面还有一大堆炒菜,以及你们热爱的大盘鸡。

我不喜欢大盘鸡。主要是觉得烧和炖对鸡肉都没什么意思,小鸡炖蘑菇也不行。肉嫰多汁的白切鸡才是我的爱。

买单时跟老板用中文说话,他的汉语果然好得不行,咬字非常标准,我猜可能以前也是个乌鲁木齐的教授或者文化干部什么的。

不过,因为收银台后面是太太,所以我没好意思跟他说:菜单上的“薄皮包子”误打成“包皮包子”了。

你们下次跟他说哈。

亚克西餐厅的操作台

后来又跨海过来(好了其实伊斯坦布尔的快速公交效率很好,塔克西姆广场乘公交过来只要20分钟),找到了另外一家好吃的 Huzur 餐厅,从 Yusufpasa 公交站后面的台阶上去,走个三分钟,你就能看到  Huzur的大招牌。

这家菜单没有中文,但老板也会汉语。而且桌上就是菜单,每样都有图片。

他很客气。我八点进门,他问我要不要现在就上菜,他们守斋的要八点半才吃。

我说我随你们。

依旧点了拌面和烤肉,不过这次要的碎肉版面,12里拉,比亚克西便宜3块钱。老板很满意我点羊肉串,说“肉特别好”,欸,还真有那么一丝回到喀什的感觉呢。

又加了两个薄皮包子。羊肉非常香。

我不知道是不是斋月大奉送,囊、西瓜、樱桃也给我送上来了,没算钱。

Huzur虽然装饰没有亚克西那么文雅,也很用心了。墙上挂着一些维吾尔的日常。

其实,装修最好的是大约五百米外,另外一家维吾尔餐厅 Diplomat ,进去就感觉回到了乌鲁木齐和伊犁那些华丽的餐厅,不过,老板克制了一下,少了 blingbling的吊灯,木吧台和沙发椅更为舒服,像是一个中亚情调的咖啡馆。

可惜,生意也非常好,而且两人位非常少,我没能吃上。

这家在 Facebook 上有专页,老板也用中文回应过客户的好评。

教给你们一些基本的拉丁拼写吧

拌面   Lagman 或 Laghman

抓饭     Polo  或  uyghur pilaf

薄皮包子   Manti

其实菜单都有图,按图点就行,很多服务员可能并不会中文也不会英文。那些复杂的炒菜,大盘鸡,豆腐,土豆丝,洋葱炒羊肉,都有。

买单怎么办?老板在说中文,老板不在喊一声土耳其语 Hesap

看下图,这下你知道怎么点凉皮和凉粉了吧。

抵达方式:就像前面说过的,乘坐地铁到 Aksaray 站,或电车到 Yusufpasa 站,步行两三分钟就能找到这些餐厅了。

下面是具体的地图,实际上,这一带有超过十数家维吾尔馆子,很多是简单的快餐店,我只标了八家,你不妨路过就试试。

祝你在海峡边吃得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