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访玛尔卡,伊雪

她穿过花园向我走来,清晨甜蜜的太阳,有一碟房东刚摘的黄色的杏子,苹果树上小小的果实闪闪发光。

“啊,伊雪,你还记得我吗?”

她有点尴尬地笑了,“真是抱歉啊,我不太记得了,你知道……“。

“我知道,你毕竟带过那么多队“。

我从手机的邮箱里翻出那年的照片给她看。她和伯格玛在Rimchen 前面那个茶水帐篷笑着,还有两个登顶前大笑的中国女人。

“啊我想起来了,你们只到了Skiu就往河边走了“。

那一年我带了三个人,其中一人毫无高原徒步经验,所以只走了一个4800米的小垭口路线,从 Markha 峡谷的边缘擦肩而过。今天我带了六个人,想要重返 Markha 峡谷,那是伊雪的家乡,她就出生在那里,然而,也有队员其实也无甚高原徒步经验。

本来是九个人,有三个人已经在列城因为高反和想象的落差吓跑了。喜马拉雅西北的列城像新疆一样几无水分,苍茫的中亚,并不像东南方向的墨脱,或者高黎贡山一样湿哒哒的丰润。这里的杏子和沙棘跟新疆一样的甜,我们在垭口的时候,确实能看见山外之山的喀喇昆仑山,这是真正的“内亚“。

于是我们又在 Rimchen 布满岩石和黄叶的入口整装待发。出发前的大合影是必须的,大家说,看结束时的大合影,是不是又少人了。

“你这些年好吗?他们也都还好吗?你三年前的伴“。

“都挺好的,他们还问起你和伯格玛呢“。伯格玛是三年前帮我们背行李的小姑娘,那年她说还在准备医学院的入学考试。

“喔,我这几年,真是变化挺多的“。

她结了婚,甚至有了个两岁的男孩,丈夫是她的小学同学。

就在三年前徒步路上的夜晚,将近三十的她看到我们晚上聊天的无聊争执,还有点感伤地对女生说“男生总是这样的不可理喻啊“。

她大概现在说不出这样的话了。她变得更强壮和熟练,像所有为自己小家庭奋斗的女人一样,专心于工作和挣钱,继而像一个真正的妇人那样,虐笑队里其它未婚女子一点点微妙的绮念,让年轻的未婚男女团友成为队里咀嚼再三,打发寒夜的话题。

“那伯格玛呢?上大学了吗”

“她没有去上大学,现在在做小学老师”。

我们仍然可能是她今年带的最后一个队,金色的拉达克永远是淡季的开始,全城可能不超过十几个中国人,只有韩国人和泰国人还坚持陆续到来,主街上的克什米尔商人店铺正在一间间地关掉,飞去南方的果阿或者东南的加德满都。

伊雪现在的目标是和丈夫在列城附近一起买一块宅地,那大概需要三万人民币。她在拉达克可怜的,一年只有四个月的旅游季,大概会带上七八个徒步队,然后在剩余的,寒冷的八个月里,继续努力做其它的营生,为走出 Markha ,在列城生存下去奋斗。

但是荒芜的拉达克,究竟还有什么生意好做呢?队伍里有其他小姑娘说,在冬天,会离开雪域去德里,或者德里更南。

“那你很好啊,你看,你三年前带的人,无论男女,都还是孤家寡人“。我说。

拉达克的婚龄远超预期,三十未婚的女子大有人在。当然了,这婚龄还是不能和无聊地跑来内亚深处的东亚旅行者比。

毕竟都是城里人去“旅行“。

我们正慢慢地上升到四千米的海报上,这是轻松的第一天,有人已经叫嚣七天行程能不能五天走完了。

“这没有讨论的余地“,我说。伊雪和她手下帮我们背包的姑娘们,已经在这四千一百米深谷里唯一的农户,和主妇一起,为我们准备晚饭。

“那你给我们当向导,儿子怎么办?“,我问她。

“我丈夫看呗,其实前段时间夏天,我妈妈也到列城帮我照看儿子,不过你这几天是收获季节,她又回 Markha 了”。

碉堡一样农舍的窗外,大爷和亲戚们在一边哼着长调,一边打青稞。第一次上高原的中国小伙子全程录拍,也不顾青稞粉末沾满衣裤。

第二天便是4800米的垭口挑战,垭口上的狂风狠狠地收拾了每个人,在狼狈地花了一下午奔到南方的山谷以后,没有人再提出有没有提前完成徒步的可能。

我们真正的进入了Markha峡谷,花了三天在这灿烂金秋的溪谷里穿行。在林荫和水流间,大部分的人家,都相隔了几里远,仿佛是一个个独立的小王国,古老的生活还在,雪山的溪水喘急,水磨坊藏在密林之中。我们甚至在登顶5200米垭口前的最后一个小村,看到了悬崖之上,高悬于楼梯上,直面两座雪山的废弃王宫。

峡谷是这样安静和古老,甚至中央那个悬崖上的寺庙,也不再有驻寺的僧人。气喘吁吁地爬上去时,只有飘于喜马拉雅顶上的狂风,在呼呼吹着坚硬的玛尼石。

大概只有Skiu,Markha 和 Hankar 称得上是个“村落”,都有零零散散七八户人家,分别把守了峡谷的出口,中央和雪山的门户。Markha 的国民小学仍然在运营,现在只有六个学生,国民教师两个月轮换一次。球场是宽敞和青葱的,我们喜欢高尔夫的队员见到,忍不住钻了进去,和那小男孩挥起了板球,仿佛那就是世界最遥远的高尔夫球场。

一路总是素食,却都是好吃的,我在把云腿月饼拿出来的时候,也是有点不安的——果然有一半的女孩子拒绝尝试,包括伊雪,她们都是素食者。

在Markha的村子里,好吃的咖喱炒饭终于放倒了那个在拍打青稞,却对海报始终惴惴不安的男孩。我和伊雪决定把那个伶俐的,能干的,一头长发挑染了的26岁副向导派给他,让女孩带着男孩,反穿二十多公里,回峡谷的另一个方向——在海拔不足3200米的赞斯卡河边,那里有新修的公路。

“公路怎么还没修进来了?”我问伊雪,想起来当年我们过河乘坐溜索的情景。

“别提了,河边的桥曾经修好,然后一次洪水就冲毁了”。她大笑。

桥修好以后,进入峡谷边缘Skiu村子里有三辆吉普,然而在那次洪水之后,这三辆吉普就再也走不出去峡谷了。其中两辆被用来做峡谷居民去河边公路的摆渡车,还有一辆,据那个提前走出峡谷的男孩说,他看见村民们已经把车拆了,用发动机来打青稞。

我们和他在 Markha 分道扬镳的夜里,喝足了伊雪大哥酿的青稞酒,他们把它叫做“拉达克啤酒”。而拉达克人的习惯,是在酒里撒一点青稞粉再喝,像是特别的,清冽的鸡尾酒。佐酒的除了笑话,还有她的家庭相册,有一张欧洲的山水,伊雪带着墨镜坐在船上。我端详着,觉得有一点像意大利或者土耳其的地中海,却又温度低了几分,问她。哦,原来这个没有公路可以到达的山村女儿,还去过奥地利的多瑙河划船。

没有公路,也没有手机信号。峡谷里的微弱联系,在一个村只有一部的电话上。在 Hankar村。那个拥有电话的村民挠挠头,对北京来的 Sting 说,“我不知道这电话能不能打到中国,你试试,不管怎样,都是五卢比一分钟吧”。

“你别害人家了”。我对 Sting 说。

真的是最后的徒步季节了。我们气喘吁吁地,终于抵达4740米(也有说法是4810米)的尼玛岭营地时,除了我们剩下的六个人,还有姑娘向导们,也就有两个德国女人,和一对不知哪里的欧洲夫妇。那正是八月十六,圆月照在雪山之上,失去了牧人的夏季牧场,亮堂堂的,于星空对峙。猥琐的是我们,缩在寒冷的帐篷里,根本不敢与美相映。

“夏天啊,这里多么美,是离雪山最近的绿色草原了”。那个总是走在最前头的,和超模一样长腿的女孩对我说。

“这食堂在夏天常常能坐上七十人”。伊雪说。

夏天溪流的澎湃放肆,可是比这金秋的婉转,难走很多。

营地之外,一个胖壮的韩国大叔,自得其乐地雇了三四个英俊的向导和马夫,几匹马儿,自己在羊群旁搭了两个帐篷。后来那个英俊的马夫大大帮了我们的忙,队伍里速度垫后的 Summer 威风凛凛地骑在白马上,一直上到5200米的,远眺喀喇昆仑山和新疆的垭口上,足足为我们的旅程结束,提前了两个小时。

我们先是跟着旱獭,然后跟着蓝羊急速地下山了。伊雪奔向她的男孩,而我们,也回到了当下的人间。

大顿珠和小顿珠 | 四 最后的逃亡

“不行,不能在这儿停!”

二六从营账钻出来,气呼呼地说。

说是营账,不仅比阿克巴大帝占地几百亩的莫卧儿营宫差了十万八千里,就是比皇帝五百年后的亲戚,今天的哈萨克牧民放羊的毡房,都差了八百里。那是修路工人煮饭和休息的地方,不过是就着山石,铺了一层避雨的塑料顶,无门无窗,几块漆黑的钢丝床上,炯炯有神地坐着无数漆黑的印度苦力,以及比他们更廉价的尼泊尔苦力,在这个没有女人的邋遢世界,锅上的咖喱都成了人间仅有的异香。

 


我们刚刚穿越了5180米的 Singo La 垭口,这是赞斯卡伦纳克河谷Lungnak Valley徒步的最高点,过了垭口,可以说就已经告别了赞斯卡,进入印度西北的另一个藏传佛教地区拉胡儿(Lahul)。从拉胡儿修过来的土路已经修到了垭口,正期待着与北方过来的工程队的会和,建成之后,将是从印度中心直抵印巴各占的克什米尔分界线最近的道路。

避开尘土飞扬的路基,沿着冰河的小路,我们徒步下山两小时到达这第一个人类暂居点,就是这个黑不溜秋的营账。人和马都停住了,我们的厨师和马夫,据说了听说原定的宿营点的水源出了问题。于是想在这儿停留,至少这儿的水,已经被苦力检验过了。

可这营账已经占去了最大的一块平地,其它都是峡谷斜坡,兼有闭目头痛的二六——他不想在这儿停留有原因,昨夜我们也是远离了离村庄不算远的原定宿营地,直上到将近4700米的高坡上,这些拉达克和赞斯卡汉子们仍然细心的搭好帐篷——包括一个悬崖上的,直面深渊的厕所帐篷。

 

在这样的高度和寒流中度过一夜,出现高山症再正常不过了,能顺利踏过冰河和垭口,已经算努力。

我们还能往前走,起码要到4000米上下,才算是“宜居”吧。

“你看他们有人接送!”。明明指着从垭口直下的两辆车大叫,她说是游客。车停住了,我凑上去看,后座上挤着的并不是游客,而是裹着头巾的本地赞斯卡女人。

就像高潮后的虚空,踩过五千米上的冰河后,我们的队员好像都颓了,开始抱怨扎西——旅行社的老板不应该给我们安排那么多天徒步,这碎石路基,在三四千米海拔的无人区,已算得上康庄大道,尤其看到一辆辆的工程车出没以后。

可从这儿一直到连接上主干道列城-默纳里公路,都是没有任何信号的,我们只能继续走路。

沿着溪流向下走,大约行到4100的峡谷边,总算河边有一点点平地可以扎营了。帐篷立起后,又有一辆往工地和垭口送东西的吉普车被我们截胡,所有的啤酒被我们买下,和哗哗的河水声,一起治疗我们可能头痛的高山之夜。

太阳又升起的时候,我们已经见不到雪了。
最头痛的二六决定背上行李徒步,能搭到车就走,这样可以多出一天在印度本土玩耍。我们嬉笑着一起下山,说他的车一定会在路上就被修路工人截胡坐满了。路基在千米的路差中盘旋,昨天频频出现的车辆却仿佛都消失在了弯道的黑洞中,一直到了真正平缓的河谷,才看到几辆工程车,停在河流两边的营地,互相遥望。

我们决定在一个堆满各种各样山石的路口等待,那辆红色的大货车终于摇摇晃晃地来了,停在摇晃着手臂的我们的身边。二六爬上货箱,像主席一样和我们挥手,其他三人犹豫了一下,仿佛看到什么感召似的,奔跑着爬上了高高在上的货箱,好像青山翠谷里的默纳里已经近在咫尺,完全不顾仍在马上的行李——也又什么好顾及呢?

我犹豫了两秒,决定还是让车和他们离去,在这距离有手机信号尚有百公里的山谷,五个人的不知所踪或许会让我们的马都惊慌失措。今夜,终于可以一人独享帐篷了。
梅朵骑着赞斯卡人的马来了,牵马的是英俊的十八岁的丹增,他大概没想到牵一个中国来的小姐会是一项美差吧,在这荒凉的四千米海拔的山谷,一路村庄最后储备的啤酒我们都给他来一瓶,马上马下塞给他的卢比,也当得上当地人的月入。毕竟,在赞斯卡山谷租一匹马,成本不过是西藏和新疆的四分之一不到。

马夫赶着马儿也来了,人和马浩浩荡荡,都没有太惊讶爬车党的离去,仍是就这样走在越来越低的山谷中。昨日遇见的尼泊尔苦力瘫倒在河边的石头上,比起我们,他们的家乡目的地还更遥远。

 

我们终于在一个水草丰美的地方停下来。十天的与世隔绝只剩一晚,所有人都显得轻松,雪水烧开,搭起帐篷浴室,沐浴更衣。最后一夜的晚餐,我们剩下的三个人拥有了无尽的选择权——却也只不过让厨师再做三个煎番茄。那些洋葱,那些鸡蛋,那些黄油和豆角,系数留给了赞斯卡的马夫。天亮的时候,吉普车会把我们带到默纳里的青山翠谷,他们则会赶着马儿折返到赞斯卡,回到Lungnak Valley,那个公路还要好几年才能推到的地方。

酒足饭饱。帐篷外,草地上,这些拉达克人、赞斯卡人和藏人,把剩下多余的燃油全部点燃,用油箱当鼓奏乐,唱各种悠悠扬扬的拉达克和赞斯卡的歌谣,摇着欢乐今宵的脚步;而汉人们绞尽脑汁想起的回应歌曲,却是来自日本的《假如幸福你就拍拍手》和偷自突厥的《青春舞曲》,算了,蹩脚的中文歌和荒唐的客人啊,都扔进火焰吧。

 

大顿珠和小顿珠 | 宝石冰河,蓝色的普塔尔寺

确切地说,2016年秋天,我们这次穿越赞斯卡的徒步不能叫做“赞斯卡徒步”,而应该叫作“Lungnak Valley Trek ”,我们从一开始就离开了赞斯卡的核心地带,进入到更偏僻的,赞斯卡河东南方向的支流伦纳克河谷Lungnak Valley ,公路正在缓慢地进入这个河谷,但在我们到达之时,仍只进行了不到一半的工程。

于是,伦纳克河谷的精神中心——普塔尔寺(Phuktal Gompa)在我们抵达之前,仍然是拉达克-赞斯卡地区唯一一座必须徒步才能抵达的佛寺。我们在徒步第二天碰见的和善的丹增老师,就是寺院学校的英文和数学老师。

我们误闯并歇息喝茶的 Anmo 村,就是从赞斯卡挖进来的公路目前的终点。事实上,从这个村庄沿着山腰上的小道,徒步12公里便可以抵达普塔尔寺,可是可爱的小向导还是把我们追回来,赶到河流对岸高高的峡谷马道上,大概就是为了让我们多锻炼一天罢。

在列日下的悬崖走了一下午,终于又下到伦纳克河边,另一条蓝色的河流从山峡中汇入,两河交汇处的塬上,就是我们今夜的扎营地。

我守在后头等待队员,待到上得扎营地,才发现这是个田地颇丰的村庄,名字叫Purne ,我们来得晚,先行者已经从村民那混得了新酿的青稞酒,再滤来喝时,那谷物的芳香已经变得极淡,水的清甜汩汩地从喉咙到脾胃。

我们坐在村头的小卖部外,抽烟喝酒吃泡面,看人们赶着牦牛转圈,吟着长调打刚刚收上来的青稞。太阳照在河对岸的影子越来越高,长调悠悠地荡漾,消失,转眼间就黑了。

星空在上,吃了大厨坐的吞拿鱼蒸饺。离开帐篷来村头喝酒,隔壁队伍的大厨也在,他是我的向导大顿珠的二哥,四十多岁,跟我们解释为何他英语很好但只能做厨师(厨师的收入比向导略低)。“我十几岁就给外国游客干活了,那时候我只是一个小背夫,我跟着外国人学会了英语,这让我后来能做一些稍微好一点儿的活,可是始终没有办法做向导——我只会说,一个字儿也不会写”。

他大概也不会藏文,毕竟没有进过寺庙,但是对Lamayuru——他那以喇嘛命名的家乡的典故了如指掌,滔滔不绝,酒兴话头像顶上的月亮一样越来越亮。他那沉默寡言的兄弟顿珠隔着几米,偶尔面无表情地看过来,大概嫌他酒多,有一种亲近无奈的嫌弃。

第二天仍然在此扎营,而我们的活动,就是沿着河流去普塔尔寺探访。这是一趟毫无悬念的路径,我也就不再等待队员,而是按照自己的节奏走。那个唯一的藏族小伙子丹增一直在我前后,我想问问他父母亲是什么时候跨过雪山到达拉达克的,又觉得不好意思,怕是一场非常不礼貌的触犯。

 

普塔尔峡谷非常干燥,可是河流却丰沛迤逦,而且是难以置信地蓝——那不是蓝天倒映的缘故,背阴处的水流,像是熔炼在巨大炉中的十万斤蓝宝石。我们猜那大概是一种千年常在的矿物质溶水所至。不由想,冬季运送物质的马和驴子,牵马的红色袈裟僧人,踏在这宝蓝色的冰河上,要有多绮丽。

或许正是这永远的宝石蓝河水,和凿于天然山洞中的寺院和佛塔,普塔尔寺的神圣不仅在赞斯卡,还远传于喜马拉雅西北部的诸山诸水。它是15世纪时,由宗喀巴的门徒,来自康地囊谦王国的上师 Jangsem Sherab Zangpo 一手创建的,可是在至少两千五百年前,这个神奇的山洞,就已经有修行者和商人往来停歇。佛陀的一些弟子在这居住过,西藏十一世纪伟大的翻译者和僧人马尔巴往来西藏和克什米尔、印度时,也在此修行过,他回到西藏洛扎修建的卓沃龙寺,我刚好去年也到访过。

过木桥时,一位僧人匆匆迎面而过。与向导打招呼后,才知道他们今天都不在寺,而是在河对岸的村庄活动。气喘吁吁上得洞穴中得寺院时,只绕着洞中白塔两圈,没有指引,找不到马尔巴和匈牙利人乔玛 (Sándor Kőrösi Csoma)的遗迹,乔玛在1821年前后路过普塔尔寺,并在拉达克编出了历史上第一部藏英大词典。

在高处歇下,把我午餐盒里的鸡蛋和巧克力给了旁边的两个小和尚。我们站在悬崖中的空窗,看河对岸的高塬上,欢笑声时时飘荡过来。今天寺里的大部分的青年和尚和小和尚都去对岸的村子踢球了,从村子绕到木桥边回来,起码得半个小时。寺里的学校,是这座六百年历史寺庙的新功德,建于1993年,收的学生都是赞斯卡贫困农牧民子弟,学费饮食全免,我看了贴在窗户上的课程表,不仅有藏文佛经课程,英文、印地语、数学和科学也全然在列。

等不及僧人们的归来。我一个人往后山的山顶上走去,洞穴的上方,奇迹地长有一颗树木,说是自圣人修行已生长于此。我继续向河流的方向的高处走去,终于到那最高处的白塔,往前看去,缥缥缈缈,只有那蓝色的河流和群山,隐隐归入厚如大海的喜马拉雅去。

大顿珠与小顿珠 | 二 意外的扎营

Padum 不再有清真寺五点的礼拜钟声,但事实证明,这不过是因为我们睡得太沉。尽管睡得部早,我还是早早醒来,在镇子逛了一圈。这个丁字路口的小小市集,就是赞斯卡最大的城镇了。除了蔬果店和小卖部,仅剩的商铺就是户外俱乐部了,那几乎是外国人来这儿唯一可干的事。

早餐过后,狂热的广州女游客如发现哥伦布一样,将一个俊美健谈的克什米尔青年推到了我们的客栈面前。他来自斯利那加,在这里的一间穆斯林私立小学担任数学老师。在寒凉的高原清晨,他还是大大咧咧地穿着背心,浓密的胸毛争先恐后弹跳出来,一览无遗。“清真寺啊,就在主街边上的后头呢”。

大概是 Padum 太小,从旅店望过去,并没有星月的踪影,只有一轮堂堂的雪顶,生生地从后山钻出来。

“像是冈仁波齐呢”。

大家纷纷同意。然后跳上吉普车,往我们车行的最终点拉鲁奔去。

 

那个校车在今天早上成为向导和厨师们的专车。我们换上了吉普车,算是对昨天晚到的补偿。在拉鲁村下车后,收拾了自己,来个大合照后,就开始步行进入赞斯卡的南方峡谷了。

开始我走在后面,可是不由自主地,我就慢慢移到了前面。毕竟请了这么多的人,我叮嘱向导大顿珠,看好我们最后的两位姑娘,便吃吃往前追赶那几位马拉松爱好者去。

实际上,拉鲁并不是公路终点,所以我们这一天的路程,大部分是走在尘灰满天的土路上。幸好峡谷高高低低,总算不是时时狼狈。路过一个小小山溪时,看到小顿珠,正在指着层层山岩高处,那忽隐忽现的岩羊给他的队员。

继续闷头走。摇曳和金黄的树叶忽而在河流边出现,一座稳稳的钢桥跨河而过,公路延到河流的另一方。而在我这边的远处山腰,细细的小径通到天上,狰狞而成熟。几匹高大健美的骏马踢踢踏踏随身而来,以为是我们的马帮已经跟上来,到了跟前,才发现是在拉练的印度边防军人。

于是过桥,在河边小卖部喝茶吃酒。半响过后,向导带着后面的队员来到,告诉我,今天就在这河滩扎营。

 

什么?大概是扎西没联络好,我们在赞斯卡当地雇的马匹和马夫,还在几小时路程外,不紧不慢,带着我们十天的食物,穿山而来。

扎营生活在一个意外的地方开始了,帐篷和食物都没有来,我们只好游荡在这河边森林的前后左右。一个浅浅的石洞里,有烟火的痕迹,和几十个啤酒瓶。薄薄的树林后面的石山上,有更高的平台,上面有个赞斯卡村落,河边做小买部生意的汉子,就是从这村来的。小买部在河边搭了个白色的帐幕,我们继续喝茶抽烟,意外的访客有两个,一是今天拉练部队的军官,宏亮爽朗笑声的大胡子,看起来像个锡克族;还有一个来自伦敦的入门未久的僧人,跟随他的心来到这山谷中,对前路也是随意而安。冰凉的河水哗哗的流去,只有小顿珠和他年轻的Boy们,勇敢地用这几度的水清洗了身体。

 


峡谷的阳光总是转瞬即逝。才四点,太阳已经掉下去对面高高的石山后了。我们的赞斯卡骏马和马夫倒是在阳光消失前姗姗来迟了。麻利的职员们迅速架起了帐篷,煮好了下午茶送上点心,开始烹饪晚上的羊肉。这让我对他们业务熟练与否的担心减轻了许多。晚餐之后,小卖部的汉子要回村了,我便将他库存的9瓶啤酒买光,随手分给了忙前忙后的二厨,大顿珠和小顿珠,以及和积极向我报告啤酒库存量的,十八岁的丹增。河流和星空我们都熟视无睹了,一点酒精,早早进入寒冷的赞斯卡寂静世界。

太阳未出,两杯热茶已经送到了我们的帐篷门口。也许是第一天实在太过轻松,我和跑过几十次马拉松的RAE早餐之后,不过两个小时,就已经到了第二个村庄。瞪着几条河边互相斗来斗去的牦牛半响后,决定去公路上方的 Anmu 村。它建在一个天然的巨石塔下。巨石上还有小塔。村子便是赞斯卡南线目前的公路终点。

是个繁忙的上午,村民在歌声中打着青稞。我和 Rae 和在地里仍旧干净爽朗的村民打招呼聊天,迎面遇见了丹增老师,他是 Phutal Gompa (普塔寺)的英文和数学老师,有三天休假,打算走回 Padum 看看家里人,对他来讲,这不过是一天的走路。丹增老师很热情,给我们详细说了去寺院的路。

没想到我们不走那条路,而是要在看牦牛的地方过河,离开公路,在悬崖的马道走去另一个村子扎营。出了村子,我和Rae在一个有流水,草地,树荫和白色帐篷的地方喝茶的时候,隔壁队伍的小丹增追上了我,把我们带回去了那飘飘欲坠的木桥上。

 

大顿珠和小顿珠 | 一 我的拉达克向导们

车在弯弯曲曲的高山公路上冲刺,我决定把印有英国国旗的礼帽,红色的随身小包送给那个长得像秦昊的Boy,他实在太羞涩,从来不会在我们面前晃荡,只会默默地给大厨和向导打下手。

不在我们面前晃,就意味着几乎拿不到小费。可是,大概有些老实人就是天生地被欺负也不发一词。我在车上给了他这两样东西,下车时,红色小包已经放在了威严的大厨身边;等到了 Manali 的旅店时,我发现向导顿珠戴着我那顶英国帽子,不得不承认,那帽子,的确更适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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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次穿越拉达克和克什米尔之间的赞斯卡峡谷的旅行,从北向南,从古代赞斯卡王国的腹地,徒步到今日印度教渗透的拉胡儿(Lahul)地区。如果要拿西藏的风景相比,那就是在三百公里之内,从阿里的漫漫石山,游到了青山翠谷的林芝和波密。

赞斯卡河谷南部是没有公路的。我们为了这次徒步,雇佣的人数几乎超过了自己人。一个向导顿珠,一个大厨,一个厨师助理,两个打下手的小弟,两个马夫,加上前后接送的司机和旅行社老板,前前后后相处的工作人员达到10个人。而且刚好也有一支队伍同期出发,在山谷漫步的时候,我们日夜相处的,就是14个喜马拉雅男人,他们从18岁到45岁都有,有拉达克人,赞斯卡人,藏人和尼泊尔人,喜马拉雅东西南北的民族,都有了代表。

有意思的是,两个队伍的向导,都叫顿珠,而且都来自一个地方 Lamayuru ,那是拉达克河谷山势最绮丽的地方之一,那种绮丽跟植物无关,而是类似想象中,有4K清晰度的月球或火星的地貌。

他们当然都离开了荒凉的家乡,都在列城生活着。我的向导31岁,刚刚成为父亲一年半,夏天以高山向导为主业;隔壁队伍的向导25岁,还是在校大学生,夏天时以高山向导为副业来挣学费。

我们的相处,并不是没有问题。在抵达赞斯卡中心Padum 那天就出现了问题。

从拉达克-克什米尔公路上的重镇卡尔吉尔,向南穿越Suru Valley是目前进入赞斯卡河谷的唯一公路通道。一路在7000多米的Nun Kun雪山怀抱下,冰川晶莹闪亮。但我们经过最长最大的那一个冰川时时,夕阳已尽。土路弯弯曲曲,下沉到真正的赞斯卡河谷上。

半小时后夜暮,在黑夜中穿过村庄,白塔,灌木和河流,星光和太阳能的灯光闪烁。我们的司机迷糊了,我听到大顿珠也在打电话。原本9点前能到,硬是10点半才抵达河谷中央的 Padum。
我们在 Padum 的旅店里和提供这些职员的旅行社老板扎西大吵了一架。

「你像克什米尔人,不像拉达克人」。

前者假设是巧舌如簧的穆斯林商人,后者假设是应该说实话的佛教徒。

晚上十点多,staff们都躲在厨房里听我们在餐厅吵架,内容是担心他们究竟认不认路(毕竟在黑夜里走错路)。扎西耍着帅气的脸,狡猾和诚恳地说,认命吧,你从明天开始,就是一场adventure.

喝着金酒,比头一晚上古怪的朗姆酒好喝多了。于是吵架不了了之,心里却不是没有担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