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主义的理想,最后都变成了国家统一的胃与爱

我在微博发了个问题:什么是当代中国的饮食符号?

答案不出我所料,小龙虾、奶茶、火锅、大闸蟹、点心、冒菜、烤鱼、茶餐厅……不一而足,甚至,还有人提出「螺蛳粉」。

都对,你的确在县城以上的中国城市,都能看见这些饮食的存在。在拉萨,在西海固,我都能看见饭店挂着「阳澄湖大闸蟹」的招牌。在那些看似小清新但却毫无风格的青年人餐厅里,烤鱼大概率存在,小龙虾大概率存在,奶盖和芝士大概率存在。

开放近四十年来,作为全球化的最大受益者之一,一个奇特但并不意外的现象是,中国人日渐开始厌恶外国人,却比从前任何时间都更热爱「同胞」,只要你「三观正」,也就是「三观正好和他一样」,你就可以其乐融融地与每一个中国同胞网络手拉手,齐齐嘲笑「歪国仁」。

对不起,连续打了这些网络热门词,我有点内伤。

君不见,「南北差异」是个永恒的网络打屁话题。热络得像夫妻拌嘴,同学调笑,看起来矛盾不少,实际体现了几千年来前所未有的融合和「认同」。可哪里是南哪里是北呢?我记得和一个安徽籍的厦大博士聊天时,偶尔说起「云南作为南方」,他踌躇了一下,说:「云南不属于南方吧」。我楞了一下「那更不能是北方啊」,他想了想,又说:「在我们那个概念里,南方北方不到云南那边」。

我明白他的意思,南北的差异,简单来讲,就是南京和北京的差异(尽管南京常常被吴语区嘲笑为讲「江北话」,但还不至于敢说南京是北方),就是长江下游和华北平原的差异。这是没错,华夏和「中国」的根源所在。至于香港人王家卫把南北设定为佛山和奉天,就越界了一点,广东一直是特立独行的南蛮,奉天在乾隆爷的时候,至少在官方认定中,它还不是汉人城市。

其实,如果我们把「中国」的核心区域扩大一点,「本部十八省」或者「中国本土」,也就是明帝国时期的领土,也是终于可以挤入南北调情了。云南贵州广西这些在明朝时的野蛮地方,堂而皇之地成为了「本土」,安徽皇帝接手了忽必烈侵占大理国的遗产,派了下江人去殖民,滇池边舞火把打猎唱山歌调情的原居民,要么下山当顺民,要么上到更遥远的碧罗雪山高黎贡山以西做隐蔽于「国家」的自由民了,一直到1950年前后为止。

本土与边疆

更遥远的广阔疆域,迄今就很难插入「南北」话题。你说藏地是南方还是北方?喀什是北方还是南方?最多只有东藏和西藏,南疆和北疆。可这倒也不妨碍藏地和新疆进入统一的爱国话语。「大美新疆」,「大美天路」,「大美西部」,词汇贫乏得正如当代人的日常网络对话。无数人开车一圈,八千里路云和月都过来了,一路火锅和青海拉面的伺候下,得出的心灵感悟是「中国真大」「中国真美」,其它,一片空白。

我这样的「改革开放」的同龄人,可以说是眼见着「全国化」的速度是如何飞快地统一了城乡的面目,正如我刚上大学时,讲了一星期的云南边疆话(毕竟是在可以互通的昆明)后,突然自然而然地就变成了普通话。

在大众传媒的年代,也就是改革开放的前二十年,「全国化」更多的体现在更小范围的「全省化」。我们这些南部云南人,和北部云南人饮食习惯本来是大不相同的。北方用糊辣椒,南方用小米辣;北方吃米线和饵丝,南方更爱米干(类似河粉);北方热爱洋芋(土豆),南方用丰富的热带香草来嗤之以鼻……可是渐渐的,北部云南也到处有芒果汁和泡露达(fulooda,印度传至缅甸再至云南的甜品),西双版纳的街头,也到处是源自昭通和昆明的炸洋芋条。更不要说,现在任何一个云南县城都有建水的烤包浆豆腐了。

在开放的后二十年,互联网、物流和资本的日益垄断下,我们所处的悠久帝国,终于在书同文两千年后,做到了食同馔。北国春城长春的同志街上,过桥米线店可不比南国春城的少;林芝的牦牛肉馆里,居然也模仿了汕头的规矩,给你分五花趾,吊龙塝,还有一碟被高原气压挤压得有点奇怪味道的沙茶酱。

也并不奇怪,如果要在满目苍夷、完全失去了自然美感的中国本土寻找一个共同体,食物可能已经是最好的选项了。尽管在离去乡土的这些国民食物,都散发出可疑的资本主义流水线气味。如果你吃过重庆的老火锅,就知道全国各地的麻辣火锅多么古怪;发面小包子在边远地区冒充网红小笼包;北京的东北人开的「潮汕牛肉火锅「,一定会提供麻酱的。

那么,怎么解决贫瘠的青藏高原的食物国族认同呢?没关系,藏族继续喝青稞酒,有人帮他们去做。重庆人发明了石锅鸡,散养的猪被称为「藏香猪」拿去高价烤乳猪。哦,还有伟大的松茸,它源源不断地乘飞机抵达北京、上海和成都;更伟大的虫草,通常是飞去广州炖汤了。

至于相对精细委婉的台湾。「林志玲是我们的,卤肉饭也是我们的」。台湾人的意见,不重要。

太多的「我们的」,鲜少有人想想什么是「我的」。

当然永远有食不厌精的雅人孜孜以求,但中国的主流食物从来也并不像自己人想象的那样精致。对唐人街食物的讨伐,常常嘲讽是「那是贫穷的台山农民的发明」。然而大国崛起了这么多年,普遍的帝国热门食物还是这么粗鲁,还是得到那么多人粗鲁的热爱和维护,占据着话语权的人们都走过了世界,看到的承认的食物或人类或生活方式,却越来越单一。

这是一种恐惧。帝国时代或者前现代的世界,能接触世界各异的人,只有皇帝和皇帝身边的人。而今天的我们,每个人可以接触的世界,都比所有最伟大的历史君主都要广阔得多。害怕差异的人们,在强力的庇护和控制下,顺理成章地一起聚众对非我族类呵呵呵,仿佛那就获得了高人一等的权力。

跳出爱国主义的束缚永远很难,但也可能只是个身不由己的误会,下次旅行,试试头三餐吃当地的美好食物吧。

 

毛泽东对格瓦拉说:切,你好年轻啊。要像切一样,年轻地世界主义地去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