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顿珠和小顿珠 | 宝石冰河,蓝色的普塔尔寺

确切地说,2016年秋天,我们这次穿越赞斯卡的徒步不能叫做“赞斯卡徒步”,而应该叫作“Lungnak Valley Trek ”,我们从一开始就离开了赞斯卡的核心地带,进入到更偏僻的,赞斯卡河东南方向的支流伦纳克河谷Lungnak Valley ,公路正在缓慢地进入这个河谷,但在我们到达之时,仍只进行了不到一半的工程。

于是,伦纳克河谷的精神中心——普塔尔寺(Phuktal Gompa)在我们抵达之前,仍然是拉达克-赞斯卡地区唯一一座必须徒步才能抵达的佛寺。我们在徒步第二天碰见的和善的丹增老师,就是寺院学校的英文和数学老师。

我们误闯并歇息喝茶的 Anmo 村,就是从赞斯卡挖进来的公路目前的终点。事实上,从这个村庄沿着山腰上的小道,徒步12公里便可以抵达普塔尔寺,可是可爱的小向导还是把我们追回来,赶到河流对岸高高的峡谷马道上,大概就是为了让我们多锻炼一天罢。

在列日下的悬崖走了一下午,终于又下到伦纳克河边,另一条蓝色的河流从山峡中汇入,两河交汇处的塬上,就是我们今夜的扎营地。

我守在后头等待队员,待到上得扎营地,才发现这是个田地颇丰的村庄,名字叫Purne ,我们来得晚,先行者已经从村民那混得了新酿的青稞酒,再滤来喝时,那谷物的芳香已经变得极淡,水的清甜汩汩地从喉咙到脾胃。

我们坐在村头的小卖部外,抽烟喝酒吃泡面,看人们赶着牦牛转圈,吟着长调打刚刚收上来的青稞。太阳照在河对岸的影子越来越高,长调悠悠地荡漾,消失,转眼间就黑了。

星空在上,吃了大厨坐的吞拿鱼蒸饺。离开帐篷来村头喝酒,隔壁队伍的大厨也在,他是我的向导大顿珠的二哥,四十多岁,跟我们解释为何他英语很好但只能做厨师(厨师的收入比向导略低)。“我十几岁就给外国游客干活了,那时候我只是一个小背夫,我跟着外国人学会了英语,这让我后来能做一些稍微好一点儿的活,可是始终没有办法做向导——我只会说,一个字儿也不会写”。

他大概也不会藏文,毕竟没有进过寺庙,但是对Lamayuru——他那以喇嘛命名的家乡的典故了如指掌,滔滔不绝,酒兴话头像顶上的月亮一样越来越亮。他那沉默寡言的兄弟顿珠隔着几米,偶尔面无表情地看过来,大概嫌他酒多,有一种亲近无奈的嫌弃。

第二天仍然在此扎营,而我们的活动,就是沿着河流去普塔尔寺探访。这是一趟毫无悬念的路径,我也就不再等待队员,而是按照自己的节奏走。那个唯一的藏族小伙子丹增一直在我前后,我想问问他父母亲是什么时候跨过雪山到达拉达克的,又觉得不好意思,怕是一场非常不礼貌的触犯。

 

普塔尔峡谷非常干燥,可是河流却丰沛迤逦,而且是难以置信地蓝——那不是蓝天倒映的缘故,背阴处的水流,像是熔炼在巨大炉中的十万斤蓝宝石。我们猜那大概是一种千年常在的矿物质溶水所至。不由想,冬季运送物质的马和驴子,牵马的红色袈裟僧人,踏在这宝蓝色的冰河上,要有多绮丽。

或许正是这永远的宝石蓝河水,和凿于天然山洞中的寺院和佛塔,普塔尔寺的神圣不仅在赞斯卡,还远传于喜马拉雅西北部的诸山诸水。它是15世纪时,由宗喀巴的门徒,来自康地囊谦王国的上师 Jangsem Sherab Zangpo 一手创建的,可是在至少两千五百年前,这个神奇的山洞,就已经有修行者和商人往来停歇。佛陀的一些弟子在这居住过,西藏十一世纪伟大的翻译者和僧人马尔巴往来西藏和克什米尔、印度时,也在此修行过,他回到西藏洛扎修建的卓沃龙寺,我刚好去年也到访过。

过木桥时,一位僧人匆匆迎面而过。与向导打招呼后,才知道他们今天都不在寺,而是在河对岸的村庄活动。气喘吁吁上得洞穴中得寺院时,只绕着洞中白塔两圈,没有指引,找不到马尔巴和匈牙利人乔玛 (Sándor Kőrösi Csoma)的遗迹,乔玛在1821年前后路过普塔尔寺,并在拉达克编出了历史上第一部藏英大词典。

在高处歇下,把我午餐盒里的鸡蛋和巧克力给了旁边的两个小和尚。我们站在悬崖中的空窗,看河对岸的高塬上,欢笑声时时飘荡过来。今天寺里的大部分的青年和尚和小和尚都去对岸的村子踢球了,从村子绕到木桥边回来,起码得半个小时。寺里的学校,是这座六百年历史寺庙的新功德,建于1993年,收的学生都是赞斯卡贫困农牧民子弟,学费饮食全免,我看了贴在窗户上的课程表,不仅有藏文佛经课程,英文、印地语、数学和科学也全然在列。

等不及僧人们的归来。我一个人往后山的山顶上走去,洞穴的上方,奇迹地长有一颗树木,说是自圣人修行已生长于此。我继续向河流的方向的高处走去,终于到那最高处的白塔,往前看去,缥缥缈缈,只有那蓝色的河流和群山,隐隐归入厚如大海的喜马拉雅去。